汪昭今天陪着文聪去银行开了户,如今的局势一天比一天乱,金圆券已经开始不稳,真正硬通的还是黄金和美元。
银行经理一路陪着笑,亲自把手续送到她手里。
临走时,对方还恭恭敬敬送她到门口。
汪昭坐进车里以后,“文聪,当时我留学的时候,银行开户的事还是你大舅舅帮我解决的,现在一转眼,我开始给你准备账户了。”
说完,看向文聪,“到了美国以后花钱不要省着,有需要该买就买,不要贪便宜,没有花钱的不是。”
回到安澜居时,佣人快步迎了上来。
“太太,书房有电话找您。”
汪昭点点头,径直去了书房。
电话那头是大嫂的声音。
只是和平时不同,这次明显带着焦急。
“小妹,继安有没有去你那里?”
“没有啊,大嫂,怎么突然问起继安来了?”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随即传来一声压着情绪的叹气。
“小妹,继安不见了。”
“什么?”
汪昭一下坐直。
“我们在广州快找遍了,学校、朋友家、码头、旅馆,都没有人。”
“大哥呢?”
“你大哥已经让人出去找了。”
大嫂声音发涩。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想着继安小时候最亲你,会不会偷偷跑去南京或者扬州。”
汪昭皱起眉,“继安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就是这孩子这两年越来越不爱说话,总关在房间看书。”
“他说没说过去哪里?”
“没有。”
电话那头顿了顿。
“小妹,那继安既然不在你那边,我再打电话问问扬州。”
“好,大嫂,你先别急,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挂断电话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汪昭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继安不是会无缘无故离家的人。
而且大嫂第一反应,为什么会觉得他可能去了南京或者扬州?
她坐在电话旁想了很久。
晚上睡前,楚材刚从办公室回来。
他脱了外套,正低头松领带,就听汪昭把白天电话的事说了一遍。
楚材动作停了一下,“失踪多久了?”
“两天。”
“广州那边报警了吗?”
“应该已经报了。”
楚材沉默片刻,“我让人查。”
他说得很平静。
可汪昭知道,只要他答应了,就一定会查到底。
如今这种局势,一个年轻人忽然失踪,绝不是小事。
那之后半个月,汪昭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她最近常常都会走神。
半个月后,楚材的人终于来了。
那人把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
“太太,这是先生让送来的。”
汪昭接过文件。
刚翻开第一页,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汪继安已秘密参军,所属中共野战军。
而更下面,还有详细调查。
原来继安在重庆时,就已经和那边的人有接触。
抗战胜利后,他秘密加入了组织。
如今已经离开广州北上。
汪昭拿着那份报告,久久没动。
窗外阳光很好。
纸页边缘却硌得她手指发疼。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欣慰,也有难过。
欣慰的是,继安终于还是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步。
那个曾经躲在她身后、总爱喊“姑姑”的孩子,如今也有了自己的信仰和选择。
可她又忍不住难过。
因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孩子,又要去打仗了。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打日本人。
而是中国人打中国人。
“先生只让你送报告来?”
她轻声问。
来人低着头。
“太太,先生说,广州那边已经通知了。”
楚材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既然报告已经送到她面前,那么大哥大嫂那边,也一定已经知道真相了。
她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但这一次,汪昭心里没有过去那种强烈的焦躁。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想办法阻止。
甚至可能会不顾一切把继安抓回来。
可自从扬州那场大病之后,她很多事情,才真正慢慢想开了。
她不再用一种“我知道未来”的姿态,去要求别人一定要怎么活。
因为她渐渐发现。
即便没有她,很多人也依旧会走向自己的路。
比如大哥。
工厂虽然设在广州,可商人逐利的本能,已经让他提前把销售办事处转回了香港。
又比如二哥。
一九四六年,当他得知新的战争已经不可避免时,气得在家里摔了茶杯。
甚至会在深夜里和沈清云低声抱怨,抱怨自己付出了青春和无数兄弟鲜血的党国,抱怨为什么中国人还要继续打中国人。
这些变化,从来不是汪昭一个人推动的。
有没有她这个“变数”,汪家的人,都会慢慢走向各自的人生。
不是她想怎样,就能怎样。
学会顺其自然,某种意义上,也是放过自己。
汪昭后来常觉得。
扬州那场病,像是命运给她的一次提醒。
楚材对于继安的选择,倒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甚至听完报告后,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早就见惯了。
早些年在南京,委座还没有下定决心抗战时,他们一天不知道要镇压多少学生游行。
后来抗战时期,他做教育部长,又见过太多热血青年。
这些年轻人,除了理想和热血什么都没有,为了信仰,什么都敢做。
他早已经麻木了。
“你不生气?”
有天晚上,汪昭忽然问他。
楚材靠在沙发上抽烟。
闻言笑了一下。
“我为什么生气?”
“他去了那边。”
“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能救国。”
楚材吐出一口烟,“等吃够苦头,就知道了。”
而汪昭现在,反倒越来越喜欢一些脚踏实地的东西。
院子里原本种桂花树的那块空地,被她重新翻了。
佣人本以为她要再种花。
结果她让人买回来一堆菜苗。
楚材回来时,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松土,“你这是干什么?”
“种辣椒。”
“……”
楚材沉默两秒。
“你现在开始务农了?”
汪昭懒得理他。
年轻时,她喜欢花团锦簇。
喜欢做漂亮衣服,买珠宝,设计高跟鞋。
可如今经历太多以后,反倒开始喜欢种菜。
那小小一块地,被她认真分成几块。
辣椒、青菜、香葱。
她还特地请教了佣人怎么施肥。
后来菜长出来以后,她就亲自摘下来,去厨房做一道简单的时蔬。
小青菜长得好就清炒青菜,辣椒长得好就辣椒炒肉。
她自己却越来越喜欢这种和菜打交道的感觉。
有天傍晚。
她蹲在院子里摘菜。
夕阳落下来,把她肩头都染成暖金色。
楚材站在廊下看了她很久。
忽然觉得。
她现在好像终于慢慢活回来了。
而汪昭低头摘着菜,心里想的却是。
如果可以。
她真想找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