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昭轻轻点了点头。
邹姨连忙扶着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软垫,又把温水递过去。
汪昭烧了几天,手上都没什么力气,捧着杯子慢慢喝了两口,嗓子才舒服一些。
“邹姨。”
“哎,小姐。”
“我妈那边怎么样了?”
邹姨压低声音,“二少奶奶正陪着呢。太太这两天哭得厉害,白天还能撑着,一到晚上就不行。”
汪昭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也去歇会儿吧,我没事。”
邹姨本来不放心,可看她精神好像确实缓回来一点,还是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出了门。
汪昭靠在软垫上缓了很久,等胸口那阵发闷的感觉淡下去,才慢慢掀开被子下床。
她脚步还有些虚浮。
走到梳妆台前时,甚至要扶一下桌沿。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病了这些天,她一直没认真看过自己。
如今骤然一照,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脸颊瘦得微微凹陷,眼下青灰,唇色淡得厉害,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精气神。
汪昭慢慢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半晌,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汪昭啊汪昭。”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啊。”
她声音很轻。
轻得像自言自语。
重庆那些年,她其实养胖了一些。
战时条件再差,楚材也总能想办法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后来回南京,佣人厨子成群,更没亏过她。
可如今,她竟瘦成这样了。
她坐下来,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慢慢梳头。
乌黑长发从肩头垂落。
只是梳着梳着,她忽然在镜子里看见了几根白发。
细细的,藏在黑发之间。
她动作顿了一下。
最后却没拔。
只是继续慢慢往下梳。
等梳好头发,她又拿热毛巾擦了擦脸,披了件外套,推门出去。
门外守着的人立刻站直。
是楚材留在扬州的人。
“太太。”
汪昭神色平静。
“给先生发封电报。”
“您说。”
“就说我拟于三日后回南京。”
“是。”
那人立刻转身去了。
第二天,汪昭就退了烧。
虽然身上还是发软,可精神总算一点点回来了。
她洗漱后去了方蕙房里。
房间关得严实,药味闷得厉害。
汪昭走过去,把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
风吹进来一点,总算没那么憋闷。
方蕙半靠在床头,人也像忽然老了许多。
丈夫一走,她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抽掉了一半。
“妈。”
汪昭在床边坐下。
可真坐下以后,她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安慰的话太轻了。
人都没了,再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反倒是方蕙先开了口。
“别这样。”
她声音有些哑,却还在反过来安慰女儿。
“你爸爸能葬回扬州,已经是喜事一件了。”
“在重庆的时候,他有时候半夜会坐着掉眼泪。”
“他说怕自己死在外头,回不了家。”
“如今他最后的心愿了了,你们兄妹几个也都成家立业,他走的时候,是放心的。”
方蕙忽然撑着坐直了些,看向汪昭。
“你是来和我辞行的吧?”
汪昭轻轻点头。
“嗯,妈,我过两天就回南京。”
方蕙没有拦。
她只是伸手,把汪昭鬓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轻轻拢到耳后。
动作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回去吧。”
“扬州这边还有你二哥一家。”
“你回南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
“好好吃饭。”
“病这一场,你瘦得太厉害了。”
一九四六年,解放战争已经正式打响。
南京城表面依旧繁华,可空气里已经有种说不出的紧绷感。
楚材比从前更忙了。
经常深夜才回来。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把汪昭盯得很紧。
她回南京以后,几乎被他当眼珠子一样养着。
有天晚上,楚材回来时,正碰上厨房给汪昭送补汤。
他看着她细得过分的手腕,皱了皱眉。
“在重庆我好不容易把你养胖一点。”
“一场病下来,又回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竟有点无可奈何。
若放在从前,他大概会亲自给她煲汤。
可如今,他已经没那个时间了。
于是只能把食补方子仔仔细细写给厨房。
厨房每天变着花样炖。
乌鸡汤、花胶、燕窝、参汤轮着来。
有时候汪昭喝不下,楚材还会站在旁边看着。
“再喝两口。”
“楚材,我真的喝不动了。”
“不行。”
他把碗重新递回去。
“最后两口。”
到了四七年,局势已经越来越乱。
汪昭开始提前准备文聪出国的事。
她亲自带着楚文聪去办护照,又托关系联系学校。
像抱佛脚一样,把孩子塞进了一个半年制的语言学校。
文聪起初还不太明白。
直到有天晚上,汪昭替他整理资料时,他才忽然问,“妈,我真的要去美国读书吗?”
“嗯。”
“那我要学什么?”
这件事一家人还认真讨论过。
最后以二比一的结果,通过了文聪读商科的决定。
楚材是那个唯一反对的人。
“学工科更好。”
汪昭看出楚材不太满意,坐在旁边笑着开口,
“楚材,你要尊重孩子的意愿。”
“我们家是民主家庭,不搞一言堂啊。”
“你们母子俩现在是统一战线,说是投票,我的一票还不如不给我。”
文聪立刻低头假装看书,不敢吭声。
汪昭却抱着楚材的脖子笑,“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文聪预备第二年赴美读预科。
而这些准备工作,汪昭提前很久就在做。
这些年,她确实积攒下了相当惊人的资产。
甚至连楚材有时都会被她的理财能力惊到。
有一次,他看完她新整理的资产单,靠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最后才抬头看她。
“汪昭。”
“嗯?”
“你应该去当财政部长。”
汪昭低头拨算盘,“那你赶紧给我拟个提案把我投上去吧。”
楚材笑了一声。
汪昭停下动作,抬头看向他,“楚材,等这一仗打完,我养你。”
她说这话时眼里全是认真,
楚材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他伸手把她拉到怀里。
“你养我?”
“嗯。”
“怎么养?”
“给你买房子,买车,天天让你在家待着。”
楚材低低笑起来。
他们其实都知道。
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如今的楚材,正是政治上最锋利、最有权势的时候,如果让楚材因为钱而放弃权力,那他大概死也不会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