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孝常听闻宗族惨状、子弟连坐、嫡子重罪,急火攻心,当场吐血卧病。
消息传到周国公府时,李琚正在看王世充送来的第二份查抄清单。
他听完来报,手里的笔没有停,在清单末尾批了一个字,然后搁下笔,起身换了件半旧的素色常服。
“备马,去李府。”
李孝常躺病榻上,面色灰败,嘴唇干裂,额角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枕边放着一只铜盆,盆沿搭着半块湿巾,盆底还有一丝淡红的血色,被水稀释成极浅的粉色。
他听见脚步声,勉强抬了抬眼,看见进来的是李琚,眼中没有惊讶,也没有怨怼。
他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示意旁边的侍从退出去。
侍从躬身退下,门合上。
李孝常撑着手肘试图坐起来一些,手臂抖了两抖,没有撑住,又落回了枕上。
李琚走近两步,伸手扶了一下他的后背,垫了一只软枕在他腰后。
李孝常靠稳之后,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李琚脸上。他在看那张年轻的面孔,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每一条线都熟悉,却又陌生得像第一次认真看。
"你来了。"他的声音干哑。
"父亲病重,儿子不能不来。"
李孝常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李琚脸上移开,落在帐顶的流苏上。
"我方才想了很多。想到你小时候的事,还有你阿娘,这些年……我亏欠你们太多了。"
李琚站在榻前半步处,垂着眼,静静听着。
"我没能保住她,也没让她进祖坟。"李孝常的声音断了一下,喉间滚动了一瞬,续了下去,"我知道,这是我对不住她的地方。"
他转回头,看着李琚,目光里有种苍老的、疲竭的坦荡:"今日告诉你,不是求原谅,是让你知道——我清楚我欠你的。"
李琚沉默了一会儿,只说道:"不必提了。"
李孝常伸手摸索着从枕下取出一个黄绫包裹,手指微微颤抖着递给李琚。
李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
"这是宫里一万禁军的调兵符和名册底账。"李孝常看着他,"我摸爬了大半辈子,今日交给你。禁军兵马、宫门宿卫、殿前值守——你拿着,比在我手里有用。"
李琚看着那卷黄绫,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来,握在掌中。
黄绫的质地粗韧,边角磨得微微起毛,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次了。
李孝常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呼吸缓了一些。
"我只有一个请求。"
李琚抬眼看他。
"嫡母旧怨、生母旧憾,到此为止。"李孝常的声音忽然清了几分,带着一种回光返照式的、清晰的力道,"宗族已经残了,李珩的罪他自己担。剩余族人无辜者无罪,老弱妇孺,望你善待,莫再追究。"
他顿了顿,又道:"她们有错的,是过去对你和你阿娘不好。但她们已经老了,翻不了什么浪了。你放她们一马,给条活路。"
李琚握着那卷黄绫,指腹按在表面的纹路上,过了好一会儿,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应下了。"
李孝常听到那四个字,闭了一下眼,像是一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被松开,整个人从肩头开始松弛下来,一寸一寸地沉进了背后的软枕里。
"你回去吧,我歇一歇。"
李琚将那卷黄绫收入怀中,在榻前站了片刻,看着李孝常闭上眼的面容——那张曾经威严、凌厉、让他觉得遥不可及的面孔,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疲惫的皮囊,裹着一个老去的人最后的体面。
他转身走出了门。
身后,门轻轻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随后一连数日,洛阳城内外的交接无声而迅速地完成。
禁军兵符入帅府,宫中宿卫调换轮值,宫门、殿门、库门的钥匙印信全部换了新册底账。
李孝常闭门谢客,外人只见每日有仆从出入送药,再不见他出门。
与此同时,洛阳城外,王世充的江淮军营中,旗帜更迭、行伍整肃,回洛、邙山防区每日操练不绝。
新收的粮草军资源源不断地入账入库,铁甲的寒光在校场上连绵成片。
内外分治的格局,悄然落定了。
李琚掌握城内一切:禁军、宫禁、城防、内政、军械、府库。
王世充掌握城外一切:野战、外军、征伐、防区、扩军、战资。
两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从最初的口头约定,到此刻彻底固定成了铁打的格局。
刑场。
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雨。
元文都从囚车上被押下来,脚镣拖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在刑台前停了一步,抬头看着面前那根竖了许久的木桩,忽然笑了一声:
"吾一生谋国、一生制衡,到头来不过是你们年轻人棋局里的弃子。"
他转过身,面向远处正坐在监刑席上的王世充。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王世充神色平静,既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他处。
"王世充!你得实权、得钱粮、得兵马——你得的是利,你是刀!"
他猛地转了个方向,看向城楼的方向。
隔着重重的屋檐和旗幡,他看不见李琚的身影,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某处看着。
"李琚!你才是执棋之人!不沾血、不背骂名、不伤清誉,借外人之手清政敌、清兄长、清宗族——老夫输得不冤!"
他停住,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根弦断之前的最后一声震颤。
"唯叹世间最狠之人,从来不是枭雄,而是你这……温润无声的君子!"
他转过头,自己走到刑桩前,将脖颈抵住桩面上那道早已磨得发亮的凹槽,闭上了眼。
"他日你权倾天下,切记——无声之谋,最是杀人。"
刀落。
血溅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