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裙子往胸口抱了抱,应了声,脸上那点没擦干净的泪痕在烛光里亮了一下。
慕容雪凑过来看了看,点头。
“好看,合你。”
云疏月又吸了下鼻子,转身往偏房去了。
脚步声远了,正厅重新安静下来。
沈灵儿转身去收药箱,嘴角还带着那一丝笑,手指拨弄着药格里的瓷瓶,把每一个归置整齐。
院子里只剩虫鸣,偶尔一阵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摇了两摇。
……
次日天色刚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福伯扫院子,扫帚碰着青石地砖,发出规律的擦擦声。
顾墨染的房门开了。
他披着一件外袍,头发只用布带随手束了一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按着门框站在廊下,慢慢打了个哈欠。
昨晚盘算农政总纲盘到了三更,梯田排水、沟渠分流、早稻驯化,画了满满几张纸,才把自己逼着睡下。
院子里空气带着早晨的凉意,他眯着眼睛扫了一圈,没看见什么异常。
正要往灶房方向走,去摸一碗热汤暖手,脚才迈出去半步,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衣料破风的声音。
很近。
很快。
他下意识侧身,来不及退步。
一团水红色正面撞上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他胸口。
砰地一声。
顾墨染被撞得向后踉跄,后背抵上廊柱,撞得闷哼一声。
那团水红色也没好到哪里去,随着撞击的力道整个人往下坠,手忙脚乱地抓住了他的衣襟,拽得他前襟皱成一团。
两人合力在廊柱旁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椅子腿在地上挤出一声响,没散架,勉强撑住了。
顾墨染被压着,第一反应是查自己的肋骨,幸好没事,只是吃痛。
他低头一看。
水红色齐胸裙,头上两个漂亮的发髻,脸已经埋进他前襟里,除了看见一截后脖颈,别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脖颈后头有一道淡淡的棍伤印子,才上了几天药,还没完全褪去。
顾墨染认出来了。
云疏月,这还是第一次见她穿女装,竟如此明艳!
他张了张嘴,还没开口,怀里的人抬起了头。
云疏月的脸红得出奇,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垂,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攥着救命稻草,眼神直愣愣地对上他,呼吸停了足有两息。
妈呀,丢人了!
她只是第一穿上女装,想出来问问姐姐们好看不,怎么就……
顾墨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
她脚边的裙摆乱成一团,左脚踩着右脚脚面,鞋尖的绣花已经蹭花了一朵。
“穿不惯?”他问。
云疏月张嘴,又合上,脸更红了,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
“滑。”
顾墨染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裙摆拢着走,别大步迈,脚尖点地。”
云疏月僵在原地,还没松手。
两人这个姿势,她坐在他腿上,手攥着他前襟,额头几乎贴着他下颌。
暧昧在蔓延。
院子里福伯扫帚停了。
顾墨染感觉到有人在看,不用转头也能猜到福伯这会儿是什么表情。
他刚要开口让她起来,脚步声响起,带着一股药香。
沈灵儿端着药碗拐过月门,抬眼看见这幅场景,脚步没停,走得极稳,把药碗举得端端正正,脸上那点笑意含得很深。
她绕到椅子旁边,把药碗搁在旁边的小几上,低头打量了一眼云疏月的位置,又打量了一眼顾墨染的表情,眼睛亮得出奇。
“殿下身子虚,怕冷。”她的声音温润,字字清晰,“云妹妹这般火热,刚好给殿下暖暖手。”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云疏月腿上。
“只是妹妹记得,别压着殿下的腿了。”
云疏月像是被人点了穴,浑身一僵,随即以一种极为惊慌的速度从顾墨染腿上弹起来,退后了三步,差点又被裙摆绊住,抓住了廊柱才稳住身形。
她站在廊柱旁,手指抠着木柱上的纹路,脸红得发烫。
顾墨染坐在椅子里,把前襟上被她攥皱的地方顺了顺,转头看沈灵儿。
沈灵儿把药碗递过来,神情坦然,一点破绽都没有。
顾墨染接过药碗,没接茬。
他把视线往不远处一移,苏瑶坐在廊下的矮桌旁,账册摊着,算盘搁在旁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表情如常,又低下头去拨了两颗珠子。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顾墨染端着药碗,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王府里的女人们,心里到底都转着什么算盘,他觉得自己有时候真的摸不透。
云疏月在廊柱旁站了片刻,后背的伤口被冷风一吹,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把腰稍稍直起来,重新把裙摆收拢,试着抬脚迈了一步。
这回没踩到自己。
她又迈了一步。
还好。
她悄悄把视线从地上抬起来,往顾墨染方向扫了一眼,发现他正在喝药,没看她,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脸上的红稍稍褪了一点。
沈灵儿站在顾墨染旁边,垂着眼睛,把药碗里的药看着他喝完,接过碗,转头看云疏月。
“妹妹早起,没吃东西吧?”
云疏月摇头。
“去灶房,赵婶她们昨晚带来的杂粮粥熬好了。”
赵婶。
寨里的赵婶?
云疏月愣了一息,反应过来。
昨晚苏瑶说王府接了黑风寨的孩子,她以为是只是孩子,没想到还有赵婶,而且动作这么快。
“她们都来了?”
“昨夜就安置好了。”沈灵儿把空药碗递给路过的小丫头,“铁蛋和豆包闹着要来谢殿下,被赵婶摁住了,说不许没规矩。”
云疏月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顾墨染端着茶碗,看见她这副表情,瞥了一眼沈灵儿。
沈灵儿专心在理药箱,没回看他,嘴角那点弧度却没消。
云疏月已经忘了刚才的窘迫,提着裙角往灶房方向走,脸上的神情一时有些说不清楚。
她低头看了看脚尖。
水红色的裙摆搭在青石地砖上,晨光照着,颜色很亮。
她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酸涩压下去,走了。
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
顾墨染把茶碗搁回几上,靠着椅背,看着她消失在月门后头。
福伯扫完最后一段地,把扫帚收起来,走到廊下。
“殿下,今日司刺史那边来了帖子,说修路冠名的告示已拟好,请殿下过目。”
“嗯。”
“甄都尉那边说,城北段的路丈量完了,泥土土质和咱们估的不差,工料已经在备了。”
“嗯。”
“花间楼的柳夫人昨夜让人带了话,说有商号的人想见殿下,说是从嘉州过来的,带着整整三车货,专程冲着蜜雪冰城的名头来的。”
脚步声又响起来。
谢婉清从月门后转出来,手里抱着厚厚一叠纸。
“殿下,书局那边说话本第二辑的稿子要催了,读者催得凶,说第一辑的木牌还没集齐,第二辑不能断。”
她把纸放到他面前的小几上。
“这是婉清拟的第二辑提纲,请殿下过目。”
顾墨染低头看了一眼提纲第一行。
“《妙计安天下·锦官城传奇》第二辑——粮仓奇谋,三千里盐税悬案。”
他抬起头,看着谢婉清。
谢婉清神情坦然。
“由于近期买书刊的男子居多,纷纷表示,不想再看才子佳人,想看悬案。盐税旧账的线,婉清觉得可以在话本里先铺着,等案子真的清了,正好首尾呼应。”
顾墨染沉默了片刻。
“这话本里的主角,有没有每天被逼着喝苦药?”
谢婉清翻了一页。
“有的,读者说这段很有趣,要求多写。”
顾墨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