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如墨。
旧王府书房的窗棂透出一线微光,照着院中青石板上的几片落叶。
廊下挂着两盏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云疏月像只蝙蝠,倒挂在书房外的廊檐下。
这一整天,姐姐们什么也不让她做,说她伤没好,也不许去送外卖。
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既然她们不好意思开口提,那我就积极主动查探!
云疏月屏住呼吸,耳朵贴着窗棂缝隙,听着屋里的声音。
“殿下,这是婉清整理出来的《天府粮仓》计划账目。”
谢婉清的声音传出来,平稳清晰。
“城外十里坡地的梯田改造,需要石匠二十人,每人每日工钱八十文,工期两个月。”
“河谷水车营造,木料、铁件、轮轴,加上匠人工钱,预计三千两。”
“沤肥坑的石灰采买,按每坑五十斤算,一百个坑就是五千斤,石灰一斤十二文……”
算盘声响起,啪嗒啪嗒,珠子拨得飞快。
“总计下来。”
苏瑶的声音接上,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在人心口。
“粮种、工钱、石灰、铁器、木料,加上雇佣流民的口粮安置,保守估算,需银两万八千两。”
云疏月倒挂在梁上,听得心头一跳。
两万八千两。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殿下的意思是?”
苏瑶又问。
顾墨染的声音传出来,语气轻松。
“王府先垫着。等梯田改造完。春耕起了势头,粮食收上来,就好了。”
苏瑶的算盘停了一瞬。
“我算了下王府现银,还差一万两的缺口。”
“殿下若不急,可等京城那边卖铺子的银子到账。”
“若急,就得想别的法子。”
屋里安静了片刻。
云疏月挂在梁上,脑子里飞快转着。
一万两。
她想起白日里沈灵儿带她去看安置好的黑风寨老弱。
铁蛋啃着肉包子,嘴角沾着油星,眼睛亮得出奇。
豆包抱着一本新买的启蒙册子,小心翼翼地翻着,生怕弄脏了。
赵婶子坐在灶房门口,手里缝着一件棉袄,眼角的皱纹舒展开,脸上带着笑。
孙大爷的腿上了药,不再疼得夜里睡不着,白天还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两圈。
这些,都是王府给的。
云疏月咬了咬牙。
想起那件藏了三年的“死物”。
当年她离家出走,带走了云正则藏得最深的一本账册。
那东西她看不太懂,只知道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盐引流转和银两分账,还有一堆名字。
她当初拿走账册,只是想让云正则难受,也想着若有一日走投无路,能拿去换点银子。
可她从没动过。
一来不知道该拿去哪里换。
二来怕惹祸。
如今……
不如让顾墨染看看值不值一万两。
云疏月换上夜行衣,走得极快。
……
城东,荒废的城隍庙。
月光照着破败的庙门,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大半,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木头。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腰深,风一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云疏月翻过院墙,落在后院的一处空地上。
她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把破铁片,对着地上的一块青砖开始挖。
泥土翻起来,带着潮湿的霉味。
她动作很快,手上的力气也不小,不过小半炷香的工夫,已经挖出一个一尺见方的土坑。
铁片碰到硬物。
把铁片丢到一边,双手扒开泥土,从坑里拽出一个裹着三层油布的木匣。
木匣不大,长不过一尺,宽半尺,很沉。
云疏月把匣子抱在怀里,拍了拍上头的泥土,转身飞掠出庙门。
夜色里,她的身影像一只夜鸟,贴着屋檐和墙头,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
旧王府,偏房。
云疏月落地的时候,衣服被墙头的钉子勾住,撕开一道口子。
她顾不上,抱着木匣直奔自己住的偏房。
推开门,把匣子搁在桌上,转身去洗了把脸。
铜镜里,她的脸上还沾着泥灰,头发乱了几缕贴在额角。
她用帕子胡乱擦了擦,又看了看身上这件夜行衣,正准备去找顾墨染。
脑子里忽然响起沈灵儿说的话。
“你出门可以穿男装,在家里,女孩子还是该有女孩子的样子。”
云疏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夜行衣利落,方便翻墙上树。
可她今天要去见王爷,要献上这么重要的东西。
总不能脏兮兮的,像个泥腿子。
咬了咬牙,把夜行衣脱下来,重新套上那件水红色的裙子。
又从匣子里翻出一小盒胭脂,是沈灵儿给的。
她打开盒子,用手指蘸了一点,胡乱抿在唇上。
铜镜里,她的脸红了一片,不知道是因为胭脂,还是因为别的。
云疏月深吸一口气,抱起桌上的木匣,转身出门。
她本该走正门。
可走到顾墨染房门外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住了。
抱着木匣,心里打鼓。
要是王爷问她这东西哪里来的,她该怎么说?
要是王爷问她为什么要献这个,她又该怎么答?
云疏月站在门外,犹豫了片刻,忽然转身绕到房子后头。
后窗半开着,透出一线烛光。
她眼睛一亮。
不如从后窗悄悄把东西放桌上,然后就跑。
这样既能把东西送到,又不用面对面说那些让人脸红的话。
这主意好。
云疏月抱着木匣,提气跃起。
身子腾空,轻飘飘往窗口飘去。
她的轻功极好,这点距离闭着眼都能过。
可她严重低估了这件齐胸裙那繁复宽大的下摆。
裙摆在空中展开,像一朵盛放的花。
她刚飘到窗口,裙摆就卡在了窗棂的木格上。
嘶——
撕裂声响起。
云疏月的身子被裙摆拽住,整个人头朝下悬在半空。
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木匣,双腿在空中无助地乱蹬。
裙摆蒙住了大半个身子,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卡住了。
她拼命挣扎,想把裙摆从木格上扯下来。
可越挣扎,裙摆卡得越紧。
顾墨染正靠在榻上,翻看着系统光幕里的《早稻驯化法》。
忽然听见窗棂传来奇怪的声音。
他抬头看去。
一团水红色的布料卡在窗户的木格上,随着挣扎一晃一晃。
那滑稽的模样,让人哭笑不得。
“干什么?不许在本王的窗口荡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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