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烽看向凌万军,接过父亲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上和手臂上的血迹,开口说道:“爸,记得早年您跟我说过,宗师境也分为三六九等。莫非是按照天地玄黄的品阶来划分?”
凌万军重新坐回椅子上,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那些斑驳的伤痕上,既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骄傲。他缓缓说道:“的确如此。武者一旦踏入宗师境,便要根据实力按照天地玄黄四个品阶来划分。其中每个品阶又分为初阶、中阶、高阶和巅峰四个级别。刚刚晋升宗师境的,称之为黄品初阶宗师,唯有修炼到黄品巅峰宗师境,才有可能突破瓶颈,晋升到玄品宗师的境界。”
凌烽闻言,心中对鲸掠的实力评估又清晰了几分。那个男人的气劲凝实如罡,一拳一脚皆有摧枯拉朽之威,比起幽魅强出不止一筹。按照父亲所说,鲸掠至少是玄品中阶,甚至极有可能是玄品高阶。
“今晚与你交手的武道高手,当真是一名玄品宗师?”凌万军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语气中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不错。根据我的判断,对方应该是玄品宗师,可能是玄品中阶或高阶的宗师境强者。”凌烽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确认道。
凌万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认真地注视着凌烽,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后怕,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与骄傲。良久,他禁不住抚须一笑,语气中满是感慨:“每一个做父母的,都是望子成龙。烽儿啊,看来你的实力已经提升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能够与一名玄品宗师正面交手而全身而退,真是超乎为父的想象了。为父这一生都未能踏入宗师之境,而你,却已经能与玄品宗师抗衡。凌家拳法在你手中,算是真正发扬光大了。”
凌烽淡然一笑,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他并未将今夜的全部实情告诉父亲——凌万军只知道他面对了一名玄品宗师,却不知道在那玄品宗师之外,还有一个黄品宗师的暗杀者从旁偷袭,更有数十名精锐守卫从四面八方围攻。在两大宗师与数十人的联手围杀之下,他不仅废了青龙、重创了幽魅,还全身而退。若是凌万军知道这些,只怕就不仅仅是欣慰了,恐怕更多的是后怕。
说到全身而退,凌烽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个神秘青衣女子的身影。今夜若不是她在千钧一发之际现身,为他准备了那条麻绳退路,他恐怕就要被上下夹击困在金帝大厦之中了。虽然以他的实力,未必就杀不出一条血路,但必然要付出更加惨重的代价,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仅仅受了些并不致命的内外伤。
那个女子究竟是谁?她为什么要帮自己?她与皇甫世家之间又有什么恩怨?这些问题,此刻在凌烽脑海中盘旋不去。
“说起来,这皇甫世家的势力确实极为庞大。被称为第一隐世世家,门下高手如云,依附于皇甫世家的武道强者更是不计其数。这是一股真正的庞然大物。”凌万军的声音将凌烽的思绪拉了回来。老爷子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显然对这个对手极为忌惮。他顿了顿,沉声问道:“烽儿,你是如何与皇甫世家的人起了冲突?我们凌家在江海市扎根三十年,向来与这些隐世世家井水不犯河水,怎会突然之间就刀兵相向了?”
“皇甫世家的少主皇甫君临在江海市成立了一个金帝集团。这个金帝集团还打算跟明月的秦氏集团展开商业合作。”凌烽放下茶盏,语气渐冷,“我总觉得这所谓的合作背后绝不简单。皇甫世家这样的隐世世家,素来眼高于顶,怎会突然对江海市一个地方企业如此上心?因此我想要详细调查金帝集团的真正目的,如此一来便与皇甫君临的人马起了冲突。”
凌万军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坚决之色:“皇甫世家即便是势力庞大又如何?这里是江海市,不是他们皇甫世家的后花园,容不得他们在此胡作非为。秦家与我们凌家是亲家,是荣辱与共的世交情谊。秦老爷子虽然已经过世,但这份交情还在。因此,皇甫世家若是真的要对明月或者秦氏集团不利,那我们无需退让容忍半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凌万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他看向凌烽,那双老眼中闪烁着久违的锋锐光芒:“烽儿,你只要记住,你的背后不仅站着为父,还站着整个凌家武馆。这三十年来,我们凌家在江海市什么风浪没有经历过?皇甫世家虽强,却也不是不可撼动的天。”
凌烽心头泛起一股暖意。他微微一笑,说道:“爸,我记住了。您放心,我知道分寸。”
“那就早点歇息吧。明早起来,你看看体内气息是否通畅。若是气息还有滞涩之感,就再服用几副药,切不可大意。”凌万军站起身,拍了拍凌烽的肩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按在凌烽肩头时,带着一股温暖而厚重的力量。
“好。爸,您也早些歇着。”凌烽站起身,将父亲送到书房门口。
看着凌万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凌烽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凌烽躺在武馆后院自己那间简朴的卧房中,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心绪却难以平静。今夜这一战,他算是彻底摸清了皇甫君临身边的底牌——幽魅,黄品宗师,短期内已被重创;鲸掠,玄品宗师高阶,实力恐怖,是皇甫君临身边最强的依仗;再加上数十名训练有素的精锐守卫,以及一个尚未露面的凌震……
想到凌震,凌烽的心便沉了几分。二弟被皇甫君临派往城东,至今音讯全无。而城东的凌家分馆,究竟正在发生什么?
还有那个神秘青衣女子。她今夜出手相救,到底是敌是友?她口中所说的“共同的敌人”又是何意?
种种疑团在凌烽脑海中翻涌交织。但他没有让这些思绪困扰太久——数十年的江湖生涯早已教会了他一个道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伤,恢复体力。无论皇甫君临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他都必须以全盛的状态去应对。
他闭上眼睛,运转凌家拳法的内息心法,感受着体内那碗药汁所化的热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修复着战斗中受损的经络与内腑。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身上。武馆的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这一次皇甫君临、徐傲天与南宫流风三人联手,背后必然不同寻常。经过今晚之事,凌烽与皇甫君临之间肯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而他与徐傲天也注定是对立的立场——那位京城第一公子背后的徐家,同样是一尊不可小觑的庞然大物。这两人背后的势力深不可测,要想对付他们,还真的是不能操之过急。
但有一件事,凌烽觉得可以尽快解决。
南宫流风,以及他背后的势力。
这个南宫世家的余孽,从京城追到江海,像一条毒蛇般始终盘踞在暗处。他比皇甫君临和徐傲天更加危险——那两人至少有迹可循,而南宫流风此人行事阴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今夜在宴会上,他那双眼睛中的怨毒之色,凌烽看得一清二楚。
此人不能留。
凌烽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待伤势恢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南宫流风这根毒刺彻底拔除。
……
皇家山庄。
这处山庄位于江海市南郊,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整座庄园占地极广,内有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局精巧,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皇甫君临抵达江海市后,其手下的人便提前购置下了这座庄园,一番重新装修布置之后,更名为皇家山庄,作为皇甫君临在江海市的主要住所。
山庄深处,一片小型人工湖的湖心亭中,灯火通明。
湖水在夜风的吹拂下泛起层层涟漪,倒映着亭中摇曳的灯光与天际那轮清冷的弯月。亭中一张紫檀木茶桌上,摆放着一套价值不菲的宜兴紫砂茶具。茶香袅袅,弥漫在夜色之中。
皇甫君临、徐傲天与南宫流风三人正围坐在茶桌旁。
皇甫君临手中端着一只薄胎瓷杯,杯中的明前龙井碧绿清澈,茶香沁人。然而他的脸色却显得有些阴郁,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沉。今晚这场宴会本应是他在江海市的完美亮相,却因为凌烽的闯入而蒙上了一层难以抹去的阴影。非但没能抓住那名闯入者,反而他身边最得力的暗刃幽魅被对方重创,据鲸掠所说,没有三四个月根本下不了床。除此之外,还有七八名精锐守卫在战斗中被凌烽当场格杀。
这样的事实,对于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皇甫君临而言,简直难以接受。他是皇甫世家的少主,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万事顺遂。今夜这样的挫折,在他的人生中几乎从未有过。故而从回到皇家山庄到现在,他的心情便一直烦躁不爽。
“皇甫兄,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那名潜入者就是凌烽。”徐傲天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笃定。
“此人真是该死。”皇甫君临放下茶杯,声音中满是压抑的怒意,“当初在京城闯入天盟阁,今夜竟又闯入金帝大厦内任意妄为。他这是不将我皇甫世家放在眼里?”
“皇甫公子,凌烽此人本身就是无法无天,胆大包天。否则也不会有当初的南宫血案发生了。”南宫流风顺势开口,眼中满是深深的仇恨之意。说到“南宫血案”四个字时,他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那是他一生的痛,整个南宫世家在一夜之间被凌烽踏平,家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徐傲天心中微微一动,放下茶杯,沉声说道:“流风,此番你随皇甫兄回江海市,凌烽肯定也知道你的意图。他知道你是回来报仇的。所以,你的行动只能趁早,不能再拖延。凌烽此人的实力如今你也看到了——连鲸掠与幽魅联手都未能将他留下。一旦让他做好万全的防范,以凌家武馆在江海市三十年经营的根基,你那边的行动恐怕就难以顺利展开了。”
南宫流风点了点头,他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沉默片刻后,他忽然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徐公子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和皇甫公子的期望。其实,要想对付凌烽,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嗯?”
皇甫君临与徐傲天同时看向南宫流风,等待他的下文。
“眼下凌烽最为看重之人,就是秦明月。”南宫流风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阴冷的笃定,“秦明月原本与凌烽有着指腹为婚的婚约。但随着一次事故,秦明月受伤了。受伤之后,秦明月关于凌烽的所有记忆都已经遗忘——她彻底不记得凌烽这个人了,不记得他们之间的过往,不记得他们之间的任何感情。”
南宫流风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因此,只要我们想办法控制住了秦明月,就等于控制住了凌烽的命门。凌烽此人重情重义,为了他在乎的人可以不顾一切。若是秦明月落在我们手中,他便会投鼠忌器,任我们拿捏。这将会是对凌烽最为沉重的打击。”
“话虽如此,但通过今晚的宴会来看,秦明月与凌烽仍是走得很近。她似乎并不排斥凌烽的存在。”皇甫君临微微皱眉,提出了质疑。
“走得近,不代表还存在感情。”南宫流风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秦明月已经忘记了与凌烽有关的一切事情。凌烽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以往就算是她对凌烽有感情,那现在这份感情已经归零,从零开始。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所在。”
皇甫君临眼中精芒闪动。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宴会大厅中秦明月的身姿——那绝美无瑕的面容,淡雅如兰的气质,还有那股宛如皎月清辉般的高贵与圣洁。即便是见惯了各色美女的皇甫君临,也不得不承认,秦明月给他的印象是极为深刻的,甚至可以说是久久难忘。
他见过很多绝色美女,玩过的也不在少数。皇甫世家的少主,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但那些女人,要么空有美貌毫无内涵,要么心机深沉功利十足,从未有一个像秦明月这样,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能让人心生敬畏与仰慕。
“说起来,这秦明月的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代佳人。”皇甫君临感慨了一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她并非是那种徒有其表的花瓶。她内在的气质,她的才华与能力,都与她的美貌一般让人印象深刻。如此女人,堪称是当世佳丽,可遇而不可求。”
南宫流风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他捕捉到了皇甫君临语气中那份不同寻常的意动,当即笑着说道:“皇甫公子,秦明月现在可以说是处在一种情感的空白期。她失忆之后,与凌烽之间的感情纽带已经断裂。今晚的宴会上,我看秦明月对皇甫公子的印象也相当不错——她与皇甫公子交谈时,言辞得体,态度亲近。不若皇甫公子主动出击,一方面可以抱得美人归,另一方面也给了凌烽一记沉重的打击。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哈哈——”徐傲天朗声笑了起来,抚掌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皇甫兄,秦明月的确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人。无论容貌、气质、才华、家世,都无可挑剔。再说秦明月出身于秦家,秦家虽然不是什么隐世世家,却也是传承数代的名望世家,家教门风都是极好的。在我看来,皇甫兄与秦明月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以秦明月之姿还有她的能力,就算是皇甫家的老爷子见了,也定然会满意。”
皇甫君临闻言,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他原本就对秦明月有着相当的好感。今夜在宴会大厅中,秦明月那一袭浅色晚礼裙、那清冷出尘的气质、那不卑不亢的谈吐,都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此刻被南宫流风和徐傲天这么一说,他心中那份念想便如同被春风吹过的野草般,不由自主地疯长起来。
在他看来,秦明月这样的女人,凌烽根本配不上。
凌烽是什么人?一个武馆馆主,说白了就是一个武夫。满身的汗臭味,满手的拳茧,除了会打拳还会什么?他懂琴棋书画吗?他懂世家礼仪吗?他能给秦明月一个配得上她的生活吗?
而自己呢?皇甫世家的少主,下一任家主继承人。权势滔天,富可敌国,文武双全,风度翩翩。他能够给予秦明月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最好的生活,最高的地位,最尊贵的身份。也唯有他,堂堂皇甫世家的少主,才配得上如此绝代佳人。
想到这里,皇甫君临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既然流风和徐兄都如此说,那我便不妨试一试。”皇甫君临端起茶杯,轻轻晃动着杯中碧绿的茶汤,缓缓说道,“秦明月这样的女人,确实值得我皇甫君临亲自出面。至于凌烽——呵呵,失去了秦明月,他便如同断了脊梁的老虎,再凶猛也掀不起什么浪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