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旁是大片收割过的农田，留着齐茬的稻桩。
    江阳正盘算着到了洋州先查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
    李安仁骑着一匹瘦马从后面追了上来。
    这狗东西从哪冒出来的？
    李安仁追到两人身后三丈远的地方，勒住马缰，扯着嗓子喊。
    “江阳！”
    江阳没理他，催马继续走。
    李安仁不依不饶地跟上来，“江阳！你别以为出了长安就没人管得了你了！”
    “陛下派你去洋州办差，我会盯死你的！你办事出一丁点岔子，我立刻上书弹劾，举报死你！”
    江阳头也不回，跟马周对了个眼神。
    马周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两人默契地催马加速，把李安仁甩开了一段。
    可这人跟块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远吊在后面，死活不走。
    一路往南。
    傍晚时分，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过了蓝田地界之后，两边全是荒山野岭，连个村子都看不见。
    江阳勒住马。
    马周也停了。
    两人同时回头看向身后五十步外的李安仁。
    李安仁也停了马，远远地瞪着他们，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江阳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马周，活动了两下手腕，转身朝李安仁走过去。
    李安仁的表情变了。
    “你……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我是有功名在身的……你敢动我……”
    江阳走到跟前，抬手一把揪住他衣领，往下一拽。
    李安仁整个人从马背上被拖了下来，后背砸在地上，嘴里的话变成了一声闷哼。
    还没等他爬起来，江阳的拳头已经落下去了。
    李安仁被打得满地滚，抱着脑袋惨叫。
    “你疯了！你打人！你殴打百姓！”
    江阳停了手，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再说一遍。”
    “你再敢跟着我，我继续打你。”
    “从这里到洋州还有三百里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就算被打死了扔在路边，半个月都没人发现。”
    李安仁的瞳孔缩了，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嘴还是硬。
    “我……我要举报你！殴打百姓！你完了江阳！你死定了！”
    江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耸了耸肩。
    “你有证据吗？”
    李安仁的目光刷地转向五十步外牵着马的马周。
    马周仰起头，望着天上飘过的几片云彩，表情悠然自得。
    “今天的晚霞真好看啊。”
    李安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的土都来不及拍，指着江阳和马周破口大骂。
    “奸佞！你们两个都是奸佞！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朝堂上你欺人，朝堂外你打人！你江阳就是个披着官袍的痞子！迟早有一天老天收了你！”
    【叮！目标李安仁破防，获得破防值1500点！】
    江阳心头一热，再来一千点就能升级了，连带着看李安仁都心情大好。
    “有种你再跟着，看我敢不敢打你。”
    说完，江阳转身走回去，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跟马周并骑扬长而去。
    身后李安仁的骂声越来越远。
    马周侧头看了一眼后方，“他没敢跟上来。”
    “不管他。”江阳催马加速。
    ……
    洋州距长安六百余里，两人快马加鞭，日行三百里，第二天傍晚便进了洋州地界。
    江阳很快察觉到了不对。
    官道上几乎没有行人。
    按理说洋州是产粮大州，又有牧马河、泾洋河数条大河穿过，汇入汉江，水运发达。
    这种地方的官道上不该这么冷清。
    五个县，兴道，黄金，洋源，西乡，华阳，散布在关中平原东南角这片富庶之地上。
    水流充沛，土地肥沃，放在任何朝代都该是鱼米之乡。
    这种地方的百姓被逼到造反……
    江阳攥紧了缰绳，胸口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那些当官的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才能把一群吃饱饭就不会闹事的庄稼汉逼上绝路？
    洋州州城位于洋源县。
    江阳没直接去洋源县，而是去了县令被杀的西乡县。
    他抬头望了一眼县城方向，城门大开着，没有守卫，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马周的脸色很难看。
    一路行来，官道上看不见一个青壮男丁，田里的庄稼没人收割，有些已经烂在地里了。
    江阳没有犹豫，直接催马进了城。
    县衙大门被人从外面砸烂了，两扇朱漆门板歪斜着挂在铰链上，门口台阶上有干涸的血迹。
    县衙里头更不忍看。
    桌椅砸了，书架倒了，满地都是散落的文书和碎瓷片。
    公堂上的惊堂木滚落在地，旁边还有一把断了柄的锄头。
    江阳蹲下身看了看那片血迹的范围，站起来的时候眉头拧得死紧。
    “大人。”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江阳转身，就看见一个人从县衙后院的断墙后面走出来。
    张扣。
    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短衫，腰间挂着天子赐的佩剑，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短打的汉子。
    整个人比上次在长安城见到时黑了一圈，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江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来得比我早啊。”
    张扣走到跟前，抱拳行了个礼，“臣奉旨暗查各地贪腐，三天前就到了西乡县。”
    江阳点头，把情况简单说了。
    洋州百姓暴动，两县令被杀，朝廷派他来查。
    “你查到什么了？”
    张扣的嘴唇抿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大人，这个地方烂透了。”
    “西乡县田地总共四万八千亩，有两万六千亩在县令陈俊手里。但地契上写的名字不是陈俊，是他大哥陈达和他小舅子周楷。两个人一占了一万五，一个占了一万一。”
    江阳的脸沉下去了。
    两万六千亩，超过一半。
    一个县令，把全县一半以上的田地吞进了自己家人的嘴里。
    张扣继续说，“田是占了，税照收。百姓在剩下那两万来亩地上种粮食，一年到头打下来的粮食，光交税就得交七成。交完税剩下的三成，连糊口都勉强。”
    “然后呢？”
    “陈达和周楷把从百姓手里收来的粮食囤起来，高价往外卖。一斗米在长安卖五文钱，他们在西乡县卖十五文。”
    “百姓自己种出来的粮，交了税以后还得花三倍价钱从他们手里买回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