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张扣站起身，把树枝折断扔在地上。
    “不止这些，百姓去州城告过状，洋州刺史宋珏不但没管，反而把告状的人抓起来打了二十板子，说他们刁民闹事，诬告朝廷命官。”
    江阳深吸了一口气，他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西乡县原本很富的。”张扣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压抑的恨意。
    “汉江从县境穿过，码头上天有商船停靠，南来北往的货物在这里转运。百姓到码头上扛货当装卸工，一天能挣三十文，一年下来不比种地差。”
    “三年前开始，官府在汉江上隔三里就设一道关卡，过一道收一道钱。我问了本地老人，从西乡码头到洋源县那一段水路，六十里，一共设了十九道关卡。”
    “十九道？”马周的声音都变了。
    “十九道。”张扣点头。
    “商船走一趟，光过路费就得交出去大半利润。不到一年，商人全跑了，宁肯绕远走褒斜道翻秦岭，也不从洋州过。”
    “码头废了，百姓的活路也断了。种地交不起税，做工没有工可做，去告状被打板子。三条路全堵死了。”
    张扣说到这里停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江阳站在那片干涸的血迹旁边，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串了一遍。
    占田，重税，垄断粮价，堵死水运，打压告状者。
    五条绞索，一条一条套在百姓脖子上，越勒越紧，直到勒得人喘不上气了，拼着性命也要挣脱。
    “陈达和周楷现在在哪？”
    “跑了。”张扣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暴乱那天晚上，百姓先冲的陈达家，陈达跑得快，带着一家老小翻墙走了后门，连夜逃去州城。周楷也是，比陈达还先跑。”
    “州城现在什么情况？”
    “被围了，带头的叫赵阳，西乡县人。暴乱就是从西乡县开始的，先杀了陈俊，再杀了梓潼县令，两县的青壮全跟着他走了，现在围着洋源县城。”
    张扣的身后那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矮壮的凑上来补了一句。
    “我们查过了，西乡县的地主绅，凡是跟陈俊有来往的，杀了七成。”
    “剩下的要么跑了，要么躲进山里。县衙粮仓，大户家的私仓，全被搬空了。”
    “县里现在只剩老人、妇人和孩子，凡是能扛锄头的男丁，全走了。”
    马周的眉头皱成一团。
    “这就麻烦了。县官杀了，乡绅也杀了，粮食抢了，青壮全跟着走了……这帮人已经没有退路了，杀朝廷命官是灭九族的罪，他们不可能投降。”
    江阳没接话，手指在腰间的铜印上敲了两下。
    “赵阳这个人，什么来头？”
    张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手下，矮壮的那个开口了。
    “赵家村人，今年二十七。原本是个秀才，读书不错，十六岁就过了县试。”
    “但是五年前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功名被剥了，从那以后就一直在家种地。”
    “被剥了功名？”江阳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罪名？”
    “查不着，县衙的档案被烧了大半，我翻了两天没找到相关文书。”
    江阳转头看向张扣，“赵家村离这多远？”
    “十五里，往南走。”
    “去看看。”
    张扣点头，他本来也是这个打算。
    一行五人牵着马出了县城，沿着田间小路往南走。
    路两边的稻田大片大片荒着，有些田里长满了杂草，分不清是田还是野地。
    偶尔能看见几个弯腰在地里刨食的老妇人，远远看见他们就往屋里躲。
    走了大半个时辰，远处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土坯房。
    赵家村。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原本该是乘凉闲聊的地方，现在空荡荡。
    几只瘦鸡在土路上啄食，看见人来了咯叫着跑开。
    江阳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马周，自己往村子里走。
    刚走了十来步，就看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汉从巷子口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珠子盯着他们这几个人。
    江阳站住了，冲老汉拱了拱手。
    “老人家，请问赵阳家住哪？”
    老汉的身子僵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钉在江阳身上，从他的官靴扫到腰间的铜印，再扫到身后张扣腰间的天子佩剑。
    下一瞬，老汉转身就跑，嗓门扯得老大。
    “当官的来了！当官的来抓赵阳了！都出来！都出来！”
    破锣一样的嗓音在村子里回荡，院墙后面、屋角后面、巷子深处，呼啦一下冒出来几十号人。
    全是老的老小的小。
    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牙都掉光了的老汉，七八岁的孩子，怀里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
    一个个手里攥着菜刀，木棍，锄头，连枷，烧火棍，削尖了的竹竿。
    把江阳五个人团围住了。
    马周的手按上了刀柄，被江阳一把摁住。
    “别动。”
    张扣身后的赵四和王五也紧张起来了，手往腰间摸。
    张扣一个眼神扫过去，两人把手放下了。
    人群越围越紧，空气里全是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和压低了的骂声。
    “狗官！又来狗官了！”
    “打死他们！上次的人就是这样被抓走打板子的！”
    “阳哥不在怕什么？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不能让他们抓人！”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举着削尖的竹竿，小脸涨得通红，对着江阳的方向拼命戳，被身后的妇人一把拽回去了。
    江阳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姿态。
    人群最后面，一个上了年纪的汉子分开众人走到前头来了。
    此人约摸五十出头，身板还算硬朗，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两只手青筋暴突，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
    他手里拎着一把柴刀，刀刃豁了口，但攥得很紧，“我叫赵长根，赵家村村长，也是赵阳他爹，你们是什么人？”
    江阳抬起手，冲赵长根拱了拱，“我叫江阳，朝廷派来的黜置使，专门纠察洋州百姓一事。”
    这句话一出，村口的空气炸了。
    “狗官！果然是来抓阳哥的！”
    “杀了他们！反正县太爷都杀了，多杀几个当官的算什么！”
    “活不下去了！拼了！”
    人群开始往前挤，削尖的竹竿和豁口的柴刀离江阳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