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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3)

    夜间脱身容易些。他在路旁坐下说:“志超,你去看看前面亭子里是些什么人。”

    前面小亭中,突传来印三的叫声:“不要停下,范前辈,前面的埋伏已经消除,后面的追兵由小可负责,来啦!有酒有菜,喝两杯。”

    师徒俩大喜过望,脚下一紧。

    小亭中除了印三之外,另一人是程大小姐。

    两人相对席地而坐,程大小姐居然有说有笑,不像是俘虏,倒象是甘心情愿随印三前来郊游的人,像是一双爱侣,而不是生死仇敌。

    地上摆了四只荷叶包,盛了四色菜肴,一个小酒葫芦,一只十斤重的酒坛,四只碗,四双筷,似是事先早有准备,料定万里长风师徒定然可以前来参加野宴。

    万里长风进得亭来,欠身加礼感激地说:“在下老朽昏庸,有眼无珠……”

    印三用一阵大笑阻止对方客套,说:“范前辈,处世无奇但率真,江湖人游戏风尘混迹市井,还我本来平常得很。路见不平插手管事。这是武朋友的本色,贤师徒请来坐地,等片刻他们就到了。”

    冯志超仍然上前道谢,不安地说:““印兄,他们必定高手齐出,是不是早离险境要妥当些?”

    印三笑道:“前面更不安全,除非咱们能在此地把他们击溃,不然,你想能够平安脱身么?前面山脚下,有二十余名箭手当关,鸟也飞不过去。放心啦!坐下喝了再说,范前辈可以喝几口药酒,在下已带了一小葫芦,对前辈的创口大有好处。”

    师徒俩道谢毕,盛情难却坐下了。

    印三替程大小姐倒了一碗酒,笑道:“程姑娘颊旁有两个美丽的小酒窝,必定能喝几杯。这半天你受惊了,聊备水酒三碗为姑娘压惊,请。”

    程大姑娘明媚地一笑,说:“你这人委实令人莫测高深,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你撒手不管这件事,我可以保证你名利双收,我真希望你能留在自河,你我也好朝夕相见彼此切磋武学,我还想拜你为师执弟子礼呢?印爷,不要太傻,浪迹江湖终非了局,放弃名利双收的机会委实可惜,机会稍纵即逝,难道你就不为自己打算?”

    印三一口喝干碗中酒,大笑道:“好姑娘,这半天你已经说得太多,许的好处也太多,你这是自费唇舌。看样子,你可能还有别的手段,可惜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程大小姐噗嗤一笑道:“你是说,你真要对我不客气?”

    “不,在下对你客气得很。”

    “那你……”

    “这半天相处,咱们和和气气。”

    “不错。”

    “咱们好来好去。”

    “你……”

    “你可以走了。”

    “你放我走?”

    “你走不走悉从尊便,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留在此地与在下有说有笑,对你没有好处。”

    “你的意思是……”

    “你程家的人已经到了,他们可能误会你已向在下投靠,第一个暴跳如雷的人。想必是令兄九头鸟长源,瞧,他发火了。”

    一声怒啸,程长源从林中虎跳而出。

    路东端,彭驹兄妹出现在路中。

    八大金刚来了四名,军师柳成,主外的总管飞刀金山,与六名大汉蜂涌而出,声势汹汹。

    “狗东西!出来说话。”程长源怪叫如雷。

    印三一声长笑,挽了程大小姐踏步出亭。

    彭驹冷哼一声,沉声道:“挟妇人女子为人质,你算哪门子英雄好汉?”

    印三脸一沉,厉声道:“你们一大群狗党,围攻两个外乡之人,无缘无故下毒手,这种行径难道又算英雄?”

    程长源厉叫道:“程某不与你斗嘴皮子,放了舍妹,咱们公平一决,你敢不敢?”

    印三摘下程大姑娘的剑,笑道:“一句话,印某成全你公平一决。”

    他将程大小姐向前一推,又道:“程姑娘,你走,多有得罪,体怪体怪。”

    程大小姐退至一旁,笑道:“看样子,你这人不但傻,而且愚蠢,大概你么活得不耐烦了。”

    他呵呵笑,怪腔怪调地说:“这世间,一个无忧无虑的人,活腻的毕竟不多。世间像我这种又傻又愚又蠢的人,活着也是多余,对不对?不过,在这半日相处里,你程姑娘似乎并不想要我死,我猜得不错吧?”

    “不错,我并不想要你死,只要你依我所说的话去活,一切都不问了。”程大小姐笑盈盈地说。

    “在下按自己的意思去活,不可以?”

    “是的,不可以。世间如果每个都依自己的意思去活,岂不世界大乱。”

    “如果每个人都依他人的意思去活,这世界也不见得太平。”

    “这就是纷扰的根源。”

    “如果两者都利害相等,我宁可依自己的意思去活。虽则你很美,对我有三分情意,但并不能改变在下的意思;你就不必浪费唇舌了。”

    “印三,你看清自己的处境么?”

    “看清了。”

    “如何?”

    “在下已身陷重围。”

    “不能改变你的主意?”

    “不能。”他语气坚决地说,不容对方怀疑。

    “那……只怕你得付出可怕的代价了。”程大小姐无限惋惜地说。

    他哈哈大笑,笑完语气一转,微喟地说:“人活着本就不易,世道艰难,人心险诈,若想好好活着,那能不付出代价?你走吧。”

    程大小姐收敛了笑容,心情沉重地说:“这半天中,你待我很好,让我尝到被人囚禁失去自主的滋味,这是我一生中难以或忘的经历,我不怪你,因此,我也不伤害你,一切看你的造化了,告辞。”

    印三欠身相送,说:“因此,在下也不伤害你,不送了,后会有期。”

    程大小姐转身便走,走了十余步,再回头情意绵绵地凝注了他片刻,方转头扬长而去。

    程长源站在一旁发呆,不知印三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在这种身陷重围,危机四伏的生死关头,印三竟然放弃了获得的优势,毅然放了人质,岂不可怪,

    如果不放人质,投鼠忌器,谁也不敢贸然迫进,难道这位印三真是傻子?但所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待乃妹的身影去远,程长源方定下神,一声低喝,举手一挥。

    人动,围合,气氛一紧。

    彭驹首先逼进,冷笑道:“程兄弟,暂勿倚众群殴,兄弟给他一次公平决斗的机会。”

    印三轻指着长剑,沉静地说:“彭少寨主,抱歉,程长源已先许下愿,他必须偿,你急的什么?下次便轮到你了。”

    彭驹心中比谁都明白,程长源不上便罢,冒失地上去,恐怕一招也接不住,仍向前逼进说:“彭某已经管了这挡子事,必须有始有终,先解决为快,你就不用推三阻四了。”

    金总管飞刀金山沉声道:“彭少爷是敞长上的客人,哪有客人先上之理?永旭兄,你上去抓下这小辈的脑袋来。”

    永旭兄是程家八大金刚的老大,叫鹰爪惊天张永旭,所练的鹰爪功已臻炉火纯青的境界,抓石如粉天生神力,是白河附近的第一条好汉,即使是沉重的九环刀,他也可一抓而折,因此与人交手,从不使用兵刃。

    鹰爪惊天应喏一声,一跃而上,在八尺外拉开马步,鹰目中凶光四射,一双紫黑色的巨手十指不住伸屈扣动,狞恶地一步步向前逼进。

    印三见对方不带兵刃,也就不想仗剑取胜,将剑缓缓插入地中,泰然地说:“好吧,在下就陪你玩玩……”

    话未完,剑仅插入土中半尺,鹰爪惊天已突起发难,一纵而上,“饥鹰搏兔”伸爪擒人,人跃起下落,势如苍鹰下搏,像这种跃起方凌空下搏的招术,并不多见,手脚伸展可笼罩八尺方圆,声势固然凶猛绝伦,但也容易暴露自己的弱点,用来对付艺术高明的人,极不相宜,太过冒险。

    印三到底年轻气盛,不由勃然大怒。年轻人谁不好强?修养毕竟稍欠火候,先前他擒了程大小姐,光天比日之下,在众多高手的围困下,带了俘虏来去自如,而且曾经击倒了两个金刚,已经展露了六七分实力。

    目下对方居然派一个会鹰爪功的人,用上这种狂妄的招式进搏,这岂不是没将他放在眼下么?

    他的笑容消失了,虎目怒睁,一声沉喝,鬼魅似的向侧一闪,一把扣住了鹰爪惊天的右爪脉门,沉肘便扭。

    鹰爪惊天惊叫一声,行势一顿,来一记奇快的前空翻,先是“喀勒”两声轻响,是骨折声。接着是“膨”一声大震,背部着地跌了个手脚朝天。

    印三毫不放松,仍抓牢对方断了臂骨的手,顺势一脚踏住对方的左肩,冷笑道:“朋友,你未免太狂了。”

    鹰爪惊天连左手也动不了,狂叫道:“你……你用妖术……”

    彭驹欺进接口道:“他不是用妖术,而是用的九宫大挪移身法,这是早年江湖怪杰酒狂震撼武林的绝学,也称为醉里乾坤步。他定是酒狂的门人。放了他,在下要见识你这位酒狂门人的绝学。”

    印三气消了,放了鹰爪惊天,拔剑笑道:“彭家寨不愧江湖黑道大豪圣地,果然非同小可,一眼便看出在下用的是醉里乾坤步,佩服佩服。”

    彭驹一声低叱,剑幻千道电芒,用上了霸道绝招“大风起兮”,抢制先机无畏地进击。

    印三从容挥剑,连换十五次方位,方避过这招狂野凶猛的急袭,回敬了三剑,双方留心中懔懔。

    双方皆怀有戒心不敢不全力以赴,在夕阳余晖下,展开了空前猛烈的恶斗,旁观的人目乱神移,全被这惊险无比的可怖恶斗所吸引,浑忘身外一切。

    冯志超扶了乃师万里长风,悄然攀上了山腰,落荒而走。他们帮不上忙,留下反而令印三分心。因此见机溜走,以免印三有后顾之优。

    三十招之后,双方慢下来了。

    彭驹艺自家传,狂风剑法甚至比乃父狂风剑客彭世杰更迅疾,因此荣居宇内四大剑客之二,在江湖名头响亮,少年得志目无余子。

    但今晚,却碰上了可怕的对手,求功心切,一接触便用上了狂风剑法中的精髓,想一举将印三毙在剑下。可惜内力修为火候稍欠,一盛二衰三竭,三十招狂风暴雨似的急攻,便无以为继了。

    印三占了沉着的便宜,身法灵活诡异当然也是原因之一,这得归功于行走江湖期间,抱着游戏风尘的态度待人处事,无形中养成他不易冲动,任何事皆看得开的个性,不急功心切,不为虚名所累。

    在养气持志方面,要比彭驹强得多,因此能一而再从对方凶狠的疯狂进击下,有惊无险地安度难关。

    最凶险的时刻过去了,但接踵而至的却是一次次火爆的生死间不容发可怕一击。

    双方不再浪费精力,不再胡乱进招,抓住契机方行雷霆一击,因此慢下来了。

    最心惊的人,该是程长源,假使彭驹有了三长两短,岂不是一切都完了么?

    “嘎……铮!”错剑声与交击声震耳,火星直冒,印三的剑出现了缺口。

    人影合而后分,双方再次移位寻瑕蹈隙进招。

    印三的剑是程大小姐的,份量要轻些。而彭驹的剑,却是吹毛可断的宝剑。这次硬碰接触,印三的剑在先天上便吃了亏。

    彭驹大喜,一声怒啸,“狂风掠地”猛攻下盘,走中宫突入。

    印三如果不硬封硬架,便得向后退,剑来势太快,非封架不可,完全落入彭驹的算中,因此彭驹敢奋勇攻入,认为必可抢得优势。

    岂知印三也在计算他,沉剑下封,让他如愿加偿,让他自以为料敌如神尽在算中。

    彭驹狂喜,力贯剑身,加了十成劲,要震断印三的剑,以便乘势锲入伤敌。

    剑即将接触,生死将判。

    印三的剑势一变,突在双方接触的刹那间,扭曲两下,居然神奇地向上飘,身形也变不可能为可能,歪歪斜斜地从彭驹的剑侧门入,但见人影斜穿而过,直冲出丈外,突然止住了,冷然转身。

    “哎呀!”彭驹惊叫,也窜出丈外。

    众人大骇,听叫声便知彭驹吃了一亏。

    彭驹一手掩住右胁,指缝有血沁出。

    印三长剑斜举,冷冷地说:“你走吧,难道你还有脸留下?”

    彭驹气得脸色铁青,冷笑道:“皮肉之伤,你就算定彭某无再战之能么?”

    印三哼了一声说:“你真想生死相决,在下成全你。”

    彭驹一声怒吼,剑出“风送千层浪”,势如怒涛招岸,行破釜沉舟全力一击,身剑合一来势如雷霆。

    一旁观战的彭姑娘玉芙蓉彭容若,先前听乃兄惊呼,看出乃兄受了伤,手足亲情今她浑忘一切,不顾利害悄然扑上,剑吐千朵白莲,猛袭印三的背部。同时左手轻抢,一朵花形暗器射向印三的双足,去势如电光一闪。

    二比一,兄妹前后夹攻。

    彭容若既未发声警告,事前也毫无要联手加人的微兆。她犯了武林大忌,难怪江湖人说她是貌美如花,心如蛇蝎的可怕女郎。

    印三虽知凶徒们可能要倚多为胜,但没料到加入的竟然是彭姑娘,更没料到彭容若竟然使用暗器,几乎送掉小命。

    后面有人扑上他知道,但却不知花形暗器袭向下身。

    他大喝一声,用上了绝招“月落星沉”,前半招硬接前面的彭驹,后半招反击后面偷袭的人。

    槽!招式已出,只感到右小腿一麻。

    “铮铮!”三剑先后交接,但最后方被彭容若把他的剑震断。

    一声低啸,人影脱出夹攻,向东飞射。

    东面站着军师柳成,一剑挥出叫:“此路不通……”

    人影贴剑而人,急如星火。

    “哎……哟!”军师柳成狂叫剑脱手而飞,人向后倒,

    “砰”一声滚倒在路中,不堪一击。

    印三只感列小腿奇痛人骨,但仍然咬牙抵受,身形疾闪,三两个起落便消失山林深处。

    “追!”程长源大叫。

    彭容若首先追出,大叫道:“他中了本姑娘的银花,逃不了的,花中腿部,他走不了多少步,快追!”

    “分头截击。”程长源接口叫,已追出三丈外。

    人群一分,纷纷追人幽暗的山林。

    晚霞已消逝,大色快黑了,山林中暗沉沉,视界仅及三四丈内。

    暮色茫茫,林下黑暗,要追一个机警绝伦的江湖高手,谈何容易?

    城西北的岗下,有一座山灵祠,距山后的白河堡程家城外别墅,仅山前山后之隔,仍然是程家的势力范围。

    山灵祠破败不堪,程家的人不信鬼神,自从程家占据了白河堡之后,山灵祠便断了香火,目下已成了狐鼠之窝,大殿半坍,眼看不久便将烟消火灭。

    印三不向东走襄阳,反而到了山灵祠,二更天到达,在祠后的壁角安身,一面重行裹伤,一面咬牙切齿地说:“青竹蛇几口,黄蜂尾后针,两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哼!这红粉毒佳人,我非狠狠地教训她不可。她的银花中淬了奇毒,难怪痛入心脾令人受不了,要不是我有解药,岂不把老命丢在小小的白河镇?”

    伤势并不严重,讨厌的是毒,有了解毒药,他毫不在乎。闯荡江湖的人,谁身上没有一二十处创疤?

    他在隐蔽处拖出包裹作枕,和衣躺倒就寝。

    原来他离开客店之后,便在此地藏身。

    程家高手齐出,穷搜城内外,却不知他反而藏身在程家附近,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处所。

    腽胧中,地面的轻微震动惊醒了他。

    有轻微的脚步声入耳,声源在东北角。

    他侧卧不动,静观其变。

    微风飒然,一个黑影从破窗下窜抵壁角。

    他仍然不动声色,心说:“这位仁兄胆子不小,但身法颇为高明。”

    “喂!”伏在壁根下的黑影打招呼。

    相隔仅丈余,他仍然不动声色。

    黑影得不到回音,又道:“姓印的,在下知道你在此地藏身。”

    他徐徐挺起上身,声息俱无。

    黑影似乎略为迟疑,久久,又道:“是友非敌,请现身一谈。”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双方皆不易看到对方。要不是黑影先惊动他,他也不可能发觉有人接近。

    他不敢大意,深怕对方有诈,诱他出声以便发现他的藏身所在,好用暗器袭击。他摸到包裹,看准方位向侧一丢。

    “噗!”包裹落地,声音够大了。

    黑影突然长身,低叫道:“在下决无恶意,特来有事相商。”

    他冷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问道:“有何贵干?朋友,亮万。”

    “阁下是……”

    “印三。你呢?”

    “事涉机密,恕难奉告。”

    “有何要事见教?”

    “请问,尊驾能请到多少人助拳?”

    “你有何用意?探口风么?”

    “如果尊驾能多请几个高手前来,或许有望。”

    “有何希望?”

    “尊驾不是与万里长风同来,要援救葛奇么?”

    “在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白河堡高手如云,固若金汤,如果人手不够,休想能将葛奇救出来。唯一的希望,是攻破自河堡,不然……”

    “你是何来路?听口气……”

    “在下是程老狗的生死对头。”

    “哦!原来如此。”

    “阁下双拳难敌四手,早些走吧,这里躲不住的,早晚他们要找来。听说你中了小贱人的毒银花?目下伤势如何?”

    “放心,在下死不了。”

    “贱人的银花淬了奇毒……”

    “在下已清除了毒物。”

    “那么,快走吧,多请几个高明的人来,不然决难进得了白河堡。程家在城中的店已经关门,白河堡已成为龙潭虎穴了。”

    “哼!在下不信邪。”

    “尊驾何苦逞匹夫之勇?快走吧,天亮之前,你可以远出二十里外了,实力不足,不要回来枉送性命。”

    “你阁下就为了提出警告而来的?”

    “就算是吧,希望阁下不要误解在下的诚意。”

    “在下心领了。”

    “本来在下认为尊驾可能已经走了……”

    “也可能中毒而暴死山林,是么?”

    “当然有此可能。幸好阁下平安无着,还是早走为妙,再见。”

    黑影越墙而去,印三幽灵似的随后跟出,忖道:“这人的轻功火候差劲,胆子却是不小。咦!他怎么向山上走?”

    黑影确是向上走的,山后便是白河堡程家。

    跟了两里地,他心中凛然,怎么把人追丢了?黑影竟然在他的眼下消失了。

    他不死心,搜遍了二十丈内每一颗树及每一根草,与及每寸地面。可是,依然一无所见。

    白河堡传来了更鼓声,似乎近在飓尺。

    他停下来沉思片刻,心中有点恍然,心说:“这一带可能设有秘密地道,这家伙是程家的人。我真笨,刚才就该将他擒住的。”

    机会已经失去,后悔己来不及了。

    但他心中大感狐疑,如果黑影是程家的人,为何不大举派人袭击,却劝告他离开?委实令人百思莫解。

    回到破祠,他换了一处地方,埋头大睡。睡前,他慎谨地在四周布下了一些小玩意。

    破晓时分,“啪”一声响,砖头落地声把他惊醒了,有人或是野兽,已接近至三四丈内。

    是两个黑衣人,脚下踏中一根枯枝,枯枝的另一端连着一根细麻线,麻线绕过一根树权,另一端缚在一条撑杆翘板上。翘板另一端压着一块砖。枯枝被踏,牵动麻线,拉动撑杆,砖便向下落,因此发出了响声。

    两黑影还不知已触动消息,走在前面的人说:“见鬼!这里一砖一瓦,皆危险地摇摇欲坠,咱们得小心些,以免被砸破脑袋。”

    后面的黑影埋怨地说:“我真不明白,金爷为何认为这附近可能有人藏匿?在自家门口,哪有吃了豹子心的人敢来找死?搜了好半夜,连鬼影子也不见半个,还是回去吧。”

    前面的黑影冷笑道:“回去?金爷不剥了你才怪,吩咐下来要咱们搜完这附近之后,在神祠左近监视,你敢擅自回去?”

    “这里有什么可监视的?除了鬼,保证没有活的人,鬼是监视不了的。”

    蓦地,身后传来了阴森的叫声:“活人,你们的时辰到了。”

    两黑影大骇,火速旋身拔刀戒备。

    身后鬼影俱无,一无所见。天色尚未破晓,视线朦胧,断瓦,颓垣,野草,荒林,如此而已。

    “真有鬼?”为首的黑影悚然地说。

    另一黑影却不同意,干咳了一声说:“分明是人声,决不是鬼。”

    “那……人呢?”

    另一黑影正想发话,突感到颈后有毛茸茸的物体蠕动,不由大骇,本能地上身下挫,伸手急摸,同时扭身回顾,反应够快。

    手摸到一只有毛的物体,脸部有冷冰冰的爪形巨物压住,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人向下栽。

    为首的黑影听到声息,扭头回头,骇然抢出相扶,急问道:“大成兄,怎么啦!你……”

    大成兄晕头转向,发狂般惊叫:“狐仙,狐仙……”

    为首的黑影喝道:“大成兄,你胡说什么?”

    大成兄不住发抖,惊惶地掩面叫:“同卫哥,狐仙,确是狐……狐仙。”

    “胡说!你定是中邪了。”

    周二哥话未完,突感到后头一凉,冷气侵肤,本能地扭头观看,看到了一个高大的双头怪物,只吓得屁滚尿流,丢下大成兄,扭头狂奔,尖叫道:“大圣饶命!大圣饶……命……”

    叫声未落,人已逃出五六丈外去了。

    大成兄眼前的昏眩感尚未消失,但耳力仍在,发觉自己被丢下,而不信鬼神的周二哥却狂叫大圣饶命,亡魂丧胆而逃,显然确是狐仙显圣了,心中一惊,大叫一声便失去知觉。

    天亮了,大队凶徒蜂涌而至。

    他们发觉大成兄被倒吊在破殿堂内,仍然不省人事。

    飞刀金总管是个老江湖,一看便断然宣布,大成兄是被人吊起来的,决不会是狐仙为祟。

    一阵好搜,发现了有人在附近潜留的遗迹,狐仙为祟的神话不攻自破,显然有人在白河堡左近潜伏,用意不明。

    两天过去了,城内这两天外弛内张。

    这天一早,北大街廖家门前,大队凶徒猬集,附近的人纷纷走避,关门闭户。

    程长源共带了二十余名打手,左眼军师柳成,右跟总管飞刀金山,像一群凶神恶煞,堵住了廖家的大门。

    廖家的人也在院子里戒备,随时准备与人侵的人生死相决。

    程长源气势汹汹,举手一挥叫:“上前打门,叫廖老狗出来答话。”

    两名打手应声而出,抢上阶起脚猛踢大门,用大雷似的大嗓门叫:“开门,叫廖老狗出来答话。”

    另一名打手也叫道:“再不开门,咱们就用木柱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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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五 章 山雨欲来

    大门拉开了,出来了五名老少。为首的是穿青紧身,年约半百的廖大爷廖树仁,双目精光闪闪,鼻直口方一表人才,身材修伟,挟了一具匣弩,佩了腰刀,一脸冷肃,强忍着怒火大踏步而出。

    他身后,是长子廖勋,长女廖青萍,管家秦剑豪,教师方扬。

    廖勋左肩仍裹有伤巾,二十来岁年轻人生得高大健壮,英俊中带有三分书卷气。

    廖青萍姑娘还小,二八青春花样年华,像朵含苞待放的蓓蕾,眉目如画丽质天生,秀丽中带了三分刚健。

    廖树仁父子出现,两打手急退下阶,似对廖家的老少尚存有三分畏惧。

    廖树仁站在阶上,沉声问:“程长源,你想怎样?”

    程长源冷冷一笑道:“屈指算来,你廖家的存粮该告罄了吧?”

    “不劳阁下关心。”

    “在下待来通知你一声。”

    “廖某不在乎你程家的一切花招。”

    “这次限你们在十二个时辰之内离城,不然明早此刻,贵宅将鸡犬不留。”

    “老夫在等着你,看你们之中,哪些人要肯垫棺材。除非你父子龟缩不出,不然你父子也有份。”

    “在下话已传到,明天见。”

    “明天你父子最好亲自来。”廖树仁顽强地说。

    “当然要来,来派人收你们的尸。”

    “别忘了也替你们自己准备一副棺材。”

    “可惜你自己无缘亲见明日的美好时光了。”

    “你程家也有不少人进枉死城。”

    程长源挥手令众打手后退,冷笑道:“那就就走着瞧!记住,在下已将最后的警告转达了,明天见。”

    打手们左右一分,把住了街两端监视。后街,也被打手们严密封锁。

    程长源带了几名亲信,傲然地走了。

    廖家的大门,紧紧地闭上,院墙后,护院们严加防守,每个人皆神色沮丧,宛如大祸临头。

    确是大祸临头,明早之前,是他们在白河最后一天。也可能是在世的最后一天,这决定生死的十二个时辰,情绪不安是意料中事。

    全宅陷入愁云惨雾中,每个人的心皆像是绷紧了的弓弦。

    厅堂中,三十余名男女老幼聚集一堂。

    廖树仁神色惨淡,站在案后黯然扫视堂下一眼,长吧一声,向长子廖勋挥手道:“勋儿,把银封发给每一个人。”

    “是,爹。”廖勋沉重地答。

    “案上,共摆了三十余封以布巾包裹的银锭,每封内盛白银一百二十两,共十二锭。”

    从厢门可看到东跨院,花厅内一排设了三十二座灵位,香烟燎绕,那是三月来廖宅死于锋镝下的义士灵位。

    教师方扬大踏步上堂,沉声问:“且慢!请问东主这是什么意思?”

    廖树仁长叹一声,惨然苦笑道:“方师父,这是廖某的一点心意。”

    “东主的意思是……”

    “程家既然下了最后警告,明早必定大举来袭,不再是当门叫阵厮杀,定然是破宅杀人寸草不留。金狮恶贼当年率领上万匪徒,一围均州二围襄阳,杀人盈万,鸡犬不留;与他的匪目八大金刚,自称杀星下凡。目下他虽已放下屠刀,但凶暴残忍的个性并没有多少改变,杀咱们廖家一门老少数十人,在他来说太过平常了。因此,廖某不忍见诸位因……”廖树仁沉痛地说。

    “东主,不要说了。”方扬大声说。

    “不,我要说,目下咱们伤的伤,残的残,已无再战之力,同时,程家志在我廖家一门老少,与诸位无关,诸位可趁早远走高飞,利用夜暗缒城出奔,诸位或有生路,留在舍下,枉死无益。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诸位在何处不可谋生?赶快回房拾掇,晚上出城走吧。”

    方扬冷冷一笑,神色凛然地问:“东主把方某看成无情无义的人么?”

    “方师父……”

    “程老狗早已放出消息,要杀绝与东主有关的人,咱们这些男子汉大丈夫,程老狗肯网开一面,放咱们出城逃生。”

    “方师父,能逃脱一个……”

    “不可能的,一个也逃不了,除了在此背城一战,捞两个垫棺材底光荣战死之外,别无他途。”

    “方师父,你听我说,只要你们能一同突围……”

    “东主,不可能的,他们人数超过咱们十倍,谁也休想逃生。银子东主留下,方某是不走的,要死也得死个义字当头,你赶我我也不走。”

    “方师父……”

    “别说了,属下到外面看看。”

    方师父一走,接着,护院们接二连三地离开,每个人的心清皆极为沉重。

    一名五短身材的护院脚下迟疑,突又转身走上堂来。

    廖树仁黯然地问:“古师父,你象是有话要说……”

    “属下想……想出……出城试试运气。”古师父低下头,讪讪地说。

    廖勋赶忙奉上银封,说:“古师父,一切请小心在意,祝你一路平安。”

    古师父接过银封,说声谢谢,脸红耳赤地转身疾走,急急出厅而去。

    厅外,一二十双冷厉的目光,不屑地向古师父投射。古师父本想等到晚上再走,但看情势不妙,为免被人轻视受辱,便不再逗留,匆匆返回居处,不久背了个大包裹,老鼠似的窜出大门走了。

    站在门阶上,古师父心中一惊。

    街两端的屋檐下,足有上十名打手,各端了长凳踞坐店门外,目灼灼盯视着他不住冷笑。

    他进退两难,脚下迟疑。

    街南一名打手突然招手叫:“喂!古如风,你像是卷包袱滚蛋,是你的主子赶你走路?哈哈哈哈………”

    他不再迟疑,向北走。

    三名打手双手叉腰,冷笑着向街中央走,不迟不慢地拦住去路,三人并肩一站,盯着他怪笑。

    他扭头回顾,街南的四五个打手已经阴森森地跟来了,来意不善,退路已绝。

    中间那位打手嘿嘿笑,歪着脑袋怪腔怪调地问:“姓古的,你要走?”

    他强打精神,陪笑道:“在下已遵程爷之命离开廖家出城……”

    “哈哈!出了白河城,再进枉死城,妙啊!”

    “诸位请高抬贵手,在下已与廖家无关……”

    “哈哈!说得好。这样吧,跪下磕四个响头,咱们兄弟便放你一马,如何?”

    “诸位,人有脸皮,树树有皮……”

    “哈哈!你怕当街磕头有失身份?阁下,这比送掉老命值得吧?跪下啦!老兄。”

    古如风吁出一口长气,惨然道:“好吧,请诸位言而有信。”

    他跪下了,当街叩了四个响头。

    尚未站起,“卟”一声响,背心便挨了沉重一击,耳听到一阵刺耳的狂笑,人向前伏倒失去知觉。

    这位古师父贪生怕死,最后仍难逃大劫。两名打手狂笑,着拖起他,一个叫:“把他倒拖着,在街前街后走走,走啊!”

    一人拖住他一条腿,夺了他的包裹,拖了便走。十余名猎手在后面跟随,狂叫狂笑乐成一团。

    拖了一圈,在廖家的大门口来回一趟。

    “再拖三五趟,把他弄醒。”有人叫。

    一盆凉水将他泼醒,打手们哗笑着拖了便走。

    “哎唷……”他厉叫,后枕头皮被拖掉了一层,鲜血在石板街上拖了一行血迹。

    第二来回,经过廖家的大门,他狂叫:“救我一命……”

    街南跌跌撞撞过来一个穿破青直掇的人,遮阳帽拉得低低地,右手拖了一条打狗棍,左手绰了一只酒葫芦,摇摇晃晃向人群撞来,像个喝醉了的花子爷。遮阳帽戴得太低,看不见脸孔,可能是个老酒疯,不然怎敢向是非之地乱闯?这附近家家关门了,人人走避,谁也不敢经过此地自找麻烦,他却糊糊涂涂往里闯。

    一名打手劈面拦住,大喝道:“退回去!你找死?”

    酒疯子置若罔闻,仍然歪歪倒倒向人丛里闯。

    打手大怒,手一伸,便抓住了酒疯子的衣领,另一手猛拂,“啪”一声遮阳帽被打飞,飞出丈外变了形,大吼道:

    “毙了你这狗王八……天!”

    酒疯子向打手咧嘴怪笑,笑声如枭啼。

    打手慌忙放手,如见鬼魅般向后退。

    酒疯子是印三,虎目怒睁冷电四射,说:“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你说该怎么办?”

    众打手有一半认识印三,机伶鬼火速开溜,腿快的人有福了。

    “印三!印三!”有人惊叫。

    抓他的打手扭头便跑,这乱子闹大了,小鬼碰上阎王爷,不跑岂不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

    跑不掉了,印三打狗根一拨,正中右小腿。

    “哎!”打手叫,摔倒在地。

    另一名打手不知死活,大喝一声,拔出腰刀火杂杂地冲上“力劈华山”就是一刀,居然刀沉力猛颇有份量,刀光一闪光临肩颈,刀风虎虎来势迅疾。

    他打狗棍斜挥“当”一声暴响,钢刀飞出三丈外,打手虎口进裂,骇然后退。

    “你也留下!”他叫。

    “噗!”打狗棍点在打手的胸口,打手大叫一声,仰面便倒,爬不起来,四仰八叉躺着等死。

    打狗棍再吐,招出“庄家乱劈柴”,“噗啪啪”数声暴响,三个惊呆了跑得慢的打手,鬼叫连天全躺下了,十余名打手,几乎倒了一半。

    其他的人丢下了古如风,向北门狂奔,快极,抱头鼠窜,只恨爹娘少替他们多生两条腿,一面飞逃一面叫:“印三又来了!印三又来了……”

    印三哈哈狂笑,举起酒葫芦就唇,咕噜噜喝了几口酒,向挣扎难起的五个打手怪笑道:“在下从一数至十,谁要是赖在地上不走,在下便打断他的狗腿,你们这些狗腿子活着也是多余,打断狗腿便作不了恶啦!一!”

    数呼至四,有两名打手连滚带爬逃命去了。

    “五!六……”

    又有两名打手挣扎着爬行,居然能爬得相当快。

    “七!八!”

    唯一爬不动的打手,是最先动口骂人动手抓人的那位仁兄,混身软倒边坐起也办不到,狂叫道:“饶命!饶……命!”

    “你们曾经饶过谁来?九!”

    “天哪……”

    “你心目中如果真有天,便不会如此凶暴残忍了,十!”

    “救命……”

    “啪啪!”打狗棍闪电似的两击。

    “哎唷……”打手厉号,双足骨折,这次真的起不来了。

    印三又从容喝了两口酒,向踉跄站起的古如风说:“你走吧,朋友,找地方躲一躲。”

    说完,他向廖家的大门走去,站在阶上叫:“开门,开门哪!”

    门迅快地拉开了,涌出十余名护院。

    领先抢出的是方扬,大喜欲狂地行礼道:“印爷侠驾光临,天幸天幸,请进内……”

    “慢着。”印三摇着酒葫芦相阻。

    “印大侠……”

    “首先得正名,在下印三,不是什么印大侠,千万别弄错了,大侠岂是人人可称的么?”

    “这……印爷……”

    “在下年方二十,可不能把我叫老了。”

    他怪腔怪调地说,分明是有意胡缠,用意是多呆一会儿,让远处看热闹的人看清他是谁。

    方扬福至心灵,欠身道:“恭敬不如从命,那么,在下托个大,叫你一声印小兄弟,休嫌在下放肆。”

    “也好。不过,你最好也叫我印三。”

    “小兄弟……”

    “且慢!在下是有事而来。”

    “在下姓方……”

    “我知道,你是廖家的教武艺教师爷。”

    “小兄弟见笑了。”

    “我问你,你这儿是不是要请人打架?”

    “这……”

    “说吧,多少钱一天?”

    方扬大笑道:“小兄弟,待遇并不高,只要……”

    “不高不要紧,在下替万里长风范爷挑货担,三钱银子一天。”

    “敝东主给三十两,如何?”

    “三十两?管不管喝酒吃饭?我这人天生的酒囊饭袋,有酒有肉有饭,钱少些不要紧。”

    “一句话,小兄弟,请进,敝东主目下该出来了。”

    远处大厅口奔出来了一群男女,领先的廖树仁大叫道:“方师父,不要请客人进来,在下要亲自迎接。”

    印三却一脚跨人大院门,大笑道:“廖大爷,不敢当,在下对本城第一位正当仕绅怀有五七分敬意,你不请我我也要进来。”

    廖树仁奔近,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颤声道:“天可怜见,印爷你大驾……”

    印三避在一旁,摇着酒葫芦叫:“起来,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印爷,念廖树仁无端遭祸,一门老小……”

    “起来,我都知道,你如果礼数太多,我受不了,只好一溜了之……”

    廖勋与乃妹青萍双双上前,同声说:“我们是晚辈,无话可说,只能代家父向你磕头。”说完,拜倒在地。

    眨眼间,眼前人影失踪。

    印三神奇地远出五六丈外去了,举步向厅门走,亮着大嗓门叫:“早上还没有食物填五脏庙呢,厅里不见有酒食,廖大爷,似非待客之道,慢客了呢。”

    一群人狂喜地跟上,方扬走近廖树仁父子说:“东主,这位小兄弟是风尘奇人,不喜俗套,必须真诚坦率地对待他,这种游戏风尘的怪杰不受拘束,疏狂惯了的江湖豪杰,是神也是疯子,要小心了。”

    廖勋脚下一紧,说:“爹,交给勋儿办好了。”

    “好,你们年轻人好说话,说错了,为父猜想他也不会怪你。”

    廖勋急步跟上笑道:“印大哥,当然咱们并不知道你要来,因此未置酒食相候,请不要见怪。”

    印三扭头大笑道:“对,不但你们不知道我会来,他们更不知道,还以为我三天前已死在十里长亭的山林间了呢。”

    “印大哥,你是死不了的?”

    “鬼话!人怎能不死?”

    “那是将来的事,也许是一百年甚至一百二十年后的事了,决不是现在。”

    “很难说,可惜我不相信算命先生那套鬼话。”

    “人的命如能算出来,这世间是何光景?”

    “哈哈!天知道鬼知道,呵呵!想不到你这小磕头虫又有一张利嘴,不错。”

    廖姑娘已跟到,接口笑道:“印大哥,家兄是本城有名的所谓半瓶。”

    “半瓶?”印三不解地问。

    “满瓶不动半瓶摇。”姑娘笑着解释。

    “你胡说八道。”廖勋笑骂。

    “你呢?”印三向她问。

    姑娘粉颊红云上涌,垂首羞笑道:“我?我什么也不懂。”

    廖勋接口道:“印大哥,少给她缠夹,小弟请你至书房喝两杯,我的酒量也不错呢?”

    “不错?不吹牛?能千杯不醉么?”

    “小弟可没那个海量,大哥如何?”

    “千杯不醉那是鬼话,百杯么,马马虎虎。”

    “小弟喝三二十杯,凑合凑合,怎样?””

    “好,咱们不醉不休。”

    书房中酒菜摆了一桌,主人是廖树仁,陪客是方扬与管家秦剑豪,廖勋兄妹也敬陪末座。

    廖树仁是本城仕绅,按理他的女儿该是名门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了生人便得像见不得阳光的小鬼,躲得深深地不见天日。

    但白河地方不寻常,敢到这一带打天下的人,不论男女老少,没有两套防身本事,也就活不到现在。

    要有两套防身本领,必须要学武,学武就得抛头露面。

    因此,这一带的女孩子,与江南的深闺弱质完全不同,要大方得多,娇柔中有刚健,气质迥异。

    酒过三巡,印三向方扬问:““方师父,你们一直就在打算死守?”

    方扬长叹一声,惨然地说:“小兄弟,死守已经不易了哪,我能怎办?”

    “酒足饭饱之后,在下要跑一趟白河堡。”

    “你……你要去白河堡?”方扬骇然问。

    “是的,等候凶徒入屋而斗,这是最笨的办法。”

    “但……”

    “当然我要一个人去。”

    “天!你……你一个人去?”廖勋兄弟同声惊问。

    “哈哈!白河堡又不是鬼门关,没有什么可怕的。不过,下午将有一场决定生死的恶斗。”

    “小兄弟,你是说……”廖树仁惊然地说。

    “下午他们将大举出动,前来兴师问罪。话讲在前面,这是我印三一个人的事,不管有任何变故,你们皆不许过问。不然,在下拍拍腿走路。”

    “小兄弟……”

    “如果没有把握,在下不会公然出面冒风险。当然,话不能说得太满,多多少少也有些意外风险。世间事哪能尽如人意的?喝口水也可能被呛死,何况是刀上来剑过去的打斗事?刀头喋血剑贯心胸,谁也不敢说他能永远幸运,好啦!废话丢到脑后去,现在,咱们来开怀畅饮,不醉不休。”

    他豪放地说,一口便干了一大杯酒。

    众人也心中略宽,喝了一顿三月来最痛快的酒食。

    廖勋已有八分酒意.突然向印三举杯,虎目中泪下两行,凄然地说:“印大哥,三月来,小弟不知食滋味,这到底是为什么?人,为何不能和平相处互相帮助好好活下去?印大哥,我……”

    印三干了杯中酒,也有点感伤地说:“你问我,我也不知道。道统上认为人性本善,荀子则主张人性本恶,立论各有依据,各有千秋,彼此水火不容,皆把对方视同邪说异端,其实他们皆只看见自己所看到的一面。据我所知,孔圣人认为人必须存天理,去人欲,佛门弟子的所谓明心见性,这些要求未免太高。在下去年曾经行脚陕晋边区,那儿曾经大旱三年,赤地千里渺无人烟,幸存的人易子相食,劫人为餐。那一群群食尸的狗,比狼群更为可怕。我想,如果孔圣人活在今天,让他到那儿一走,要那些人存天理,去人欲,你想,那会有什么结果。”

    方扬哼了一声,大声说:“结果当然很好,好得不能再好。”

    久不开口的管家秦剑豪睥睨着方扬问:“如何好法?那些饥民便会成为圣徒贤孙?”

    方扬咭咭笑,笑得凄厉,笑得令人毛骨惊然,笑得他自己流下了辛酸的泪,笑完含泪说:“不,那些饥民八辈子也没想到要做圣贤,只想到怎样才能填饱肚子,他们只感谢孔圣人赐给他一顿美食。”

    “你是说,孔圣人会带粮去救济他们?我看靠不住,孔圣人本身也是个穷光蛋,曾经在陈绝粮,连自己的肚子也闹饥荒哩!”秦剑豪恶声恶气地说。

    “当然不会带粮前往。”

    “那……既不带粮,饥民哪来的一顿美食?难道孔圣人所说的道,可以充饥么?”

    方扬又是一阵怪笑,说:“道当然不能充饥,但人肉却可让人一饱哪!哈哈哈哈……”

    众人一阵黯然,廖勋幽幽地说:“方师父未免谑而且虐了,缺德,小心卫道之士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翻身。”

    方扬嘿嘿笑,说:“在下从来也没想到什么缺德,大少爷,别忘了五年前老朽在谷城那段经历,上万名悍匪挤人小小的县城,盘据半月方向东流窜,城中只剩下三二十名满身臭疮的半死人。那半月中的情景,现在想起来仍感到恶心,那简直是一场可怕的恶梦,直该让那些卫道之士去看看的,看他们那时是何嘴脸?”

    印三笑道:“那还不简单?他们定然是渴不饮盗泉水,饥不食嗟来食,挺着脖子挨刀,理直气壮地说是殉道。老兄,这也就是所谓读书人的骨风,也是读书人可爱可敬的地方,可惜真正具有这种骨风的读书人太少了,而伪君子假道学却又太多了些。”

    廖姑娘不住摇头,苦笑道:“怎么诸位尽说些不着边际的揶揄话?此时说来是否有点不关痛痒。”

    印三灌了一杯酒,大笑道:“廖姑娘,咱们这些人,全是在黄莲树下弹琴,苦中作乐。要来的终须会来,谈起程匪的事,你们谁也没有主意,有主意也不切实际,不如说说笑话,借杯中之酒,浇心中的块磊,冲淡心中之恐惧,也算是暂时忘忧的良方。现在,废话该停止了,言归正传,咱们有一位不速之客,请他出来……朋友,留步。”

    他的身影突然离座而飞,“膨”一声大震,撞倒了明窗,飘身外出,足一沾地,猛地乘势下伏,侧滚,跃起,手中的空酒杯闪电似的脱手掷出。

    回廊的另一端,离窗逃走的一个灰衣人,在他破窗追出时打出了三枚淬毒骨钉。

    “得得得”三声轻响,透骨钉全射入窗台上。

    要不是他出窗便机警地伏下侧滚,三枚透骨钉便是追魂令,危机间不容发,他逃过了一劫。

    酒杯反击,灰影正要折出回廊的另一面,如果不闪避,酒杯恰好可以击中灰影的后心。

    灰影知道不易闪避,酒杯来势太快,本能地扭身来一记“倒打金钏”,用上了劈空掌力,希望将追袭的暗器拍飞,掌后拍人仍向前跃出。

    “啪!”杯掌相接,劈空掌力阻不住杯,杯排空直入,着掌方突然爆裂。

    “哎呀!”灰影惊叫,掌心被震裂了几道血缝,但跃势未止,似乎更快些。单足着地身形一转,便折入回廊的另一端,蓦尔失踪。

    印三不肯放松,穷追不舍。

    灰影飞越院墙,逃至右邻的小巷,往一间小屋内一钻,形影俱沓。

    印三不好青天白日乱闯民宅,只好让对方溜走,站在墙头目送灰影消失,自语道:“这人的轻功将臻化境,将是一大劲敌,我不可粗心大意,必须小心应付。”

    回到厅堂,全宅正在搜查。青天白日之下,对方竟然突破严密的防守,直侵至厅侧明窗下,委实令廖宅的人寒心。

    三重警哨,共有四个人被飞蝗石所击昏,难怪来人能深入中枢,如人无人之境。要不是印三适时发现,很可能有不少人枉死在对方的透骨钉下,诚乃不幸中之大幸。

    印三取下了三枚透骨钉,审视片刻,俊脸上爬上一丝隐忧,向方扬说:“方爷久走江湖,知道这种暗器的来历么?”

    方扬不住摇头,说:“看形状,很像是透骨钉。在江湖上使用这种暗器的人不算少,在下委实看不出来历。”

    “用透骨钉的人确是不少,但在钉上淬毒的人并不多,是么?”

    “这……小兄弟是否是指五毒瘟神?”

    “还有一个更歹毒的人。”

    “这……在下孤陋寡闻……”

    “大荒毒叟于寒,如何?”

    方扬悚然而惊,惶然反问:“老天!如果是大荒毒叟,我们岂不完了?”

    印三淡淡一笑,沉静地说:“如果是大荒毒叟亲临,他岂会仅用飞蝗石将警哨击昏便算了?那老毒物心狠手辣,出手必定不留活口。”

    “那……不是他……”

    “我猜想是他的门人子弟来了,刚才窥探的人虽穿了灰衣,但举动灵活身手矫捷,定然是个年轻人,发射暗器的经验欠缺,可知不会是久走江湖的人。这人如果出面,你们必须严防暗器。”

    一个时辰之后,白河堡的大批凶徒去而复来。

    街两端皆被三十余名打手所堵死。院门外的广场中,彭驹兄妹,程长源兄妹,军师柳成,总管飞刀金山,混世魔王……一大群,列阵相候,有人上前大叫:“叫姓印的出来领死,不然打进去后玉石俱焚。”

    大院门悄然而开,印三换了一身青劲装,背负长剑,一步步下阶,脸上神色肃穆,一步步向前迎来。

    大院门闭上了,四周死一般的静。

    印三步伐沉实,神色镇静从容,虎目中神光似电,常挂的笑容已消失无踪,不怒而威。

    距对方两丈左右,他双手叉腰屹立如山,虎目扫了众人一眼,在众多高手的虎视耽耽下,他豪气勃发,傲视群雄。

    他在找寻灰衣人,但他失望了。

    军师柳成突然说:“大公子,这次捉住他来化骨扬灰。”

    飞刀金山说:“不,还是请他撒手不管好了,他不是个糊涂人,自会权衡利害的,两虎相斗,必有一伤,这对双方都没好处,是么?”

    柳成哼了一声道:“这小子一而再与咱们作对,如果让他活着离开,日后程家岂不声威扫地?再说,这小子的神情冷傲得不象话,他并无意撒手,咱们何必多费唇舌?”

    印三发话了,冷冷一笑道:“不错,在下不识抬举,不会撒手不管,十里亭一朵毒银花之债必须讨回。彭姑娘,你还不出来?要在下请你么?”

    玉芙蓉彭容若噗嗤一笑,笑得十分俏甜,在高贵的风华中,透露出三分妩媚,动人极了,说:“印三,你居然还活着……”

    “在下不是活得好好地?”

    “可惜,上次我该给你一朵见血封喉的银花。”

    “这次你可以用上,尚未为晚。”

    “不过,我不忍心……

    “哼!你这貌美如花,心如蛇蝎的鬼女人,少发那些假慈悲的谬论,出来吧。”

    彭驹却举步上前,冷笑道:“千里亭你刺了在下一剑。”

    “你还想再挨一剑?”印三问。

    “上次只怪在下大意……”

    “不怪你自己学艺不精?”

    “哼!酒狂那几手绝活,唬不倒人。”

    “哼!狂风剑客那两招剑术,如此而已。”

    彭驹大怒,拔剑出鞘沉声道:“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他也撤剑立下门户,冷笑道:“十里亭交手,黄昏时分视界不明,大概你未能发挥威力因此不服输。今天,在不要让你心服口服。上啦!等什么?”

    彭驹大喝一声,剑吐千层浪,挫腰急进,“狂风掠地”猛攻下盘,先下手为强,抢制机先取得优势,剑上风雷骤发,狂野地出绝招手下绝情。

    印三连换三次方位,从容挥剑接招,并不急于反击,冷静地封架,以不变应万变。化解了对方十八剑狂攻,对方攻势已尽,他一声冷哼,剑突然幻化一道银芒,从对方的空隙中锲入,直刺右胁要害,势如雷霆,不许对方有变招封架的机会。

    彭驹只看到剑影歪歪斜斜地透网而入,不知该从何处封架,不由大骇,一声惊呼,飞退八尺。

    人影倏止,印三并不迫袭,冷冷地说:“你还是走吧,输了就得爽快认栽。”

    彭驹羞愤交加,大吼一声,再次举剑近乎疯狂地冲刺急进,用的是突然猛袭令人措手不及的狠招“大风起合”,这是一招狂风剑术中的奇奥毒招,象突然泼出一盆水,对方极难躲避。

    狂风剑客彭世杰在闯荡江湖期间,这一招收买了不少人命,轻易不肯使用,发则必中,没有人能在这招诡奇凶狠的绝着攻袭中,仍能活着说出这招绝学的来龙去脉。

    印三却不在乎,以攻还攻,来一记“乱洒星罗”,无畏地接招,这招“大风起合”他已经领教过了。

    剑影漫天,人影飘摇,在令人目眩的急攻下,暴起一连串急剧刺目的金铁交呜。

    好一场凶险绝伦激烈万分的龙争虎斗,双方都豁出去了。

    “铮铮铮……嘎嘎……”

    火星飞溅,人剑难分。

    “铮!”暴响震耳。

    剑气乍敛,人影飞射。

    彭驹从侧方斜冲丈外,脚下大乱,几乎立脚不牢,浑身已被大汗湿透,呼吸一阵紧,脸色苍白,左手掩住右外肩,血!从指缝中汩汩渗出。

    一幅衣袂飘然飞坠,是属于印三的右前襟衣袂。

    印三也一头汗,剑尖遥指,剑锋有十余处缺口,低首垂眉,注视着飘落的衣袂喃喃地说:“我必须再痛下苦功,按理我不可能失手的,但我竟然失手了。”

    彭驹一咬牙,厉声道:“彭某记下了两剑之耻,后会有期。”

    印三虎目生光,也沉声说:“不错,后会有期。”

    “阁下留下真名号。”

    “区区姓印,单名佩,排行三。”

    “在下记住了。”彭驹咬牙切齿地说,猛地收剑归鞘,头也不回地越众而走。

    彭容若大惊,叫道:“哥哥,你……”

    她乘众人分心的刹那间,悄然反手打出了三朵毒银花,成品字形向印佩射去。

    相距仅丈余,按理断无不中之理。

    鬼使神差,军师柳成恰好大叫:“上啊!毙了这小子。”

    叫声与银花齐发,吸引了印佩的注意,扭头一看,银芒入目,业已近身。

    他不假思索地反向侧方拍出一掌,人向下躺倒。

    三朵银花呼啸而过,随着掌风急舞,势尽突又折向飞回,到了他的上空。

    他一剑振出,“叮叮叮”三声暴响,三朵银花着剑爆裂。

    彭容若到了,来势如电,剑吐千朵白莲。

    他奋身一滚,跃起一剑疾挥。

    “铮!”跟踪追袭的彭容若剑被荡偏,空门暴露。

    他左手疾伸,一指头点在姑娘的胸正中七坎穴上,顺手将人挟住,一跃两丈。

    “追上去!”军师柳成大叫。

    打手们一声呐喊,潮水似的冲进。

    他到了院门,将人向门内一丢,转身一跃下阶,大踏步向蜂涌冲来的打手们迎去,大吼道:“呔!在下要大开杀戒了。”

    吼声如春雷乍呜,众打手们纷纷变色而退。

    军师柳成一看不对,大叫道:“金总管,赏他几飞刀。”

    飞刀金山扭头不悦地说:“怎能再上,在下的飞刀比彭姑娘的银花差远了,快请大公子下令撤走,回去从长计议。”

    军师柳成阴阴一笑,点头大声道:“总管既然心怯畏死,那就快退吧。”

    飞刀金山下不了台,心中有气受不了激,心怯畏死这四个字听在耳中,委实受不了,猛地一咬牙,双手一阵急挥,接二连三打出了六把飞刀,连珠飞射势如狂风暴雨,向印三飞去。

    印三长剑闪动,“叮叮叮”一阵急响,六把飞刀有五把断成十段。左手一抄,接住了最后一把飞刀,冷哼一声叫道:“还给你,来而不往非礼也。”

    飞刀金山大叫一声,向侧飞纵。“砰”一声响,重重地摔倒,右胸被飞刀贯人,起不来了。

    众打手大骇,潮水般退出街道。

    程长源兄妹撒腿狂奔,全力大叫:“快退!快……退……”

    军师柳成一把抱起飞刀金山扛上肩,发腿飞遁。

    飞刀金山浑身发软,无法动弹,狂叫道:“不要这样用肩扛,抱我走。”

    军师柳成不理会,说:“抱你我跑不快,跑不快,两人都没命。”

    “大街上他不会追来……”

    “少废话,他追来了。”

    “柳兄,他没追来,我受不了,你会扛死我的。”

    “你不会死……”

    “但这样扛着我,我……”

    “忍着点,金兄。”

    “还不放我下来?”

    “我不想垫你的棺材底。”

    “老天,你往何处走?”

    “往西街逃。”

    “没有人追来,放我下来……哎……”

    军师柳成连蹦两步,叫道:“你死了么?”

    飞刀金山身躯在抽搐,活不成了,哪能回答?

    军师柳成方将他放下,改扛为抱,说:“金兄,忍着点,回山再救你。”

    打手们象一群乌鸦,零落地飞回白河堡。军师柳成找不到人帮忙,独自抱了飞刀金山,最后回到程家。

    金狮程彪亲自带了人出门接应。在各处布下警哨,接到柳成,急急迎上问:“柳成,金总管怎样了?”

    柳成将已冷了的尸身往门下一放,苦笑道:“挨了一飞刀,当时便气绝了。”

    “老天!”

    “东主,好可怜,等于是丢了一条好臂膀,他死得好惨,东主必须为他报仇。”

    金狮心中悚然,说:“仇当然要报。但听回来的人说,彭贤侄……”

    “他败在印三的剑下,羞愤地不辞而别。哼!这种人东主怎能对他寄以厚望?”

    “这……彭姑娘……”

    “彭姑娘已被印三擒走了。”

    “完了!”

    “东主,事情还没完,快召集全镇的弟兄,属下再领他们去救彭姑娘。”

    “可是那印三艺业可怕……”

    “他双拳难敌四手,这次要不是彭家兄妹逞强,坚持要叫印三出来单打独斗,怎会失败?依属下之见,咱们一拥而上,同时派人至后街,杀入廖家放火,恐怕早就解决了印三与廖家一门老少了。”

    金狮脸一沉,沉声道:“咱们怎能放火?你想把白河城全烧了不成?”

    “如不放火……”

    “别提了,从长计议。”

    蓦地,锣声大鸣。

    柳成大惊,说:“后堡失火,恐怕是印三来了。”

    金狮大骇,转身直奔后堡。

    军师柳成并不跟上,站在城门改装的堡门口大叫道:“弟兄们,咱们要以牙还牙,跟我走,咱们杀进廖家放火去。印三在咱们堡中放火,廖家定然没有人戒备,放火后大家捞些子女金帛快活,走啊!”

    片刻间,便聚集了三四十名打手,狼奔豕突向山下奔去。

    后堡火焰冲天,金狮父子并不知军师柳成带人下山人城放火,只感到十分奇怪,怎么救火少了许多人?

    印佩回到厅堂,廖树仁呈上一张白笺惊惶地说:“小兄弟,有人留下这张笺,请过目。”

    白笺上,歪歪斜斜地写着:“须防凶徒去而复来,来必四面放火。隐名者留。”

    印佩一惊,问:“程老狗敢如此胡来?”

    “他为何不敢胡来?他本来就是往昔凶名昭着的贼首,杀人放火乃是家常便饭。”

    印佩在兵器架上取出一根熟铜棍,急道:“我去阻止他们,不然白河城又将受到兵祸了。”

    他到了山下,恰好遇见了军师柳成带人狂奔下山。他感到奇怪,山上的白河堡象是失火,怎么凶徒们却往山下跑?

    “快来纳命!印三在此。”他拦住去路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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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六 章 杀机四伏

    吼声像石洞里响起一连串焦雷,打手们一听印三在此早已吓得屁滚尿流。有些人本来认为印三已杀至后堡放火,正好藉机离开避免与印三碰头,到城内放火又可乘机捞上一笔油水,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可是,印三却在山下当路拦截,再不转向山上跑,岂不太傻?因此,军师柳成无法约束,打手们重新向山上逃,一哄而散。

    印三在山下等了两刻工夫,方大踏步回城而去。

    廖家院门大开,每个人皆喜气洋洋。

    街上的人,在他经过时皆兴奋地指指点点。一大群不怕事的小娃娃,跟在他身后不住呼叫:“印三,好汉子,好汉子印三。”

    刚从街道折入廖家的广场,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青袍人拦住去路,抱拳施礼道:“印兄,借一步说话。”

    他一怔,回了一礼说:“有何指教?说吧。”“这儿人多耳杂……”

    “但说不妨,在下相信尊驾不至于说出见不得人的话,印某正洗耳恭听。”他一面说,一面不住打量对方。

    “这……好吧,在下特来向印兄讨取彭姑娘。”

    “你是她的什么人?”

    “这……在下只是为印兄着想。”

    “不见得吧?你是……”

    “那玉芙蓉的爱侣是谁,印兄可有耳闻?”

    “没听说过。”

    “宇内四大剑客……”

    “彭驹便是四大剑客中的第二号人物。”

    “第一位剑客……”

    “是毒剑雷奇峰。”

    “印兄可知雷少堡主的底细?”

    “知道,他是西安府南五台山武林第一堡,雷家堡的少堡主。”

    “你惹得起他?”

    印三冷哼一声,冷笑道:“印某游踪天下,浪迹江湖;我的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雷奇峰他做他的武林第一堡的少堡主,他犯了我我也不饶他。哼!你是雷奇峰的走狗?彭姑娘难道是雷奇峰的爱侣?”

    青袍人淡谈一笑,毫不在乎地说:“在下与雷家堡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只想替印兄解决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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