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东西送回来,比谢昭想象中还快。
最先回来的是契书。田庄、铺面、旧宅,还有几笔当年从沈氏嫁妆里借入侯府公中的银钱,户部照着先前查清的旧账一项项核过。
东西还在的,归还。早已变卖、抵出去,或者干脆混进侯府公账里分不清原物的,照价折银。
紧接着,几口封了多年的箱笼也被送了回来。
沈氏站在院中,看着最后一只旧木箱落地,半晌没动。箱角磕掉了漆,铜锁也生了锈,瞧着实在不起眼。
她却一眼认了出来,“这是我出嫁那年,你外祖父让人打的。”
谢昭蹲下,将那把早已锈死的锁撬开。吱呀一声,箱盖掀起,里头没有什么金银珠宝,不过是几匹压了多年、颜色已经暗下去的锦缎,一套旧瓷,还有几本泛黄的嫁妆册。
沈氏手指轻轻抚过箱沿,笑了,“我还以为早让他们卖了。”
“没卖。”谢昭拎起最上头那匹锦缎抖了抖,一股陈年灰尘扑出来。
她沉默半晌,十分客观地下了结论,“大概嫌旧。”
沈氏:“……”
刚涌上来的那点酸意,硬是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
屋内传来低低一声笑,真正的谢珩坐在窗边。
窗扇只开了半边,外头院门早已落锁,外院的人也都打发干净。这座小院里,只有他们母子三人时,他才会被推到窗前晒一会儿太阳。
“你如今安慰人的本事,越来越别致了。”
谢昭抬头,“我说的是实话。”
谢珩笑意更深,“所以才更难听。”
沈氏没忍住,也跟着笑了。院子不大,笑声却比从前多了许多。
东西拿回来了。谢昭第一件事,却不是坐下来数家产,而是换宅子。
沈氏听说时,当场反对,“这里不是住得好好的?”
谢昭抬头看了一眼东厢窗框,“冬天漏风。”
“多糊两层窗纸。”
“后院地不平。”
“找人垫一垫。”
“连架个扶栏的地方都没有。”
沈氏顿住,这回没再往下接。
谢昭也没说话,只转头望向屋内。沈万金找到一名医,倾心医治后,谢珩最近已经开始尝试站立,一次不过几息。
每回扶着桌沿起身,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得厉害。
偏偏如今这处宅子狭窄,后院几块青砖还高低不平,真要练走路,摔一次都够一家人后悔半个月。
“娘。”谢昭语气认真下来,“以前没钱,什么都只能将就。”
“现在有钱了,还要继续将就……”她朝院中那几口刚从侯府送回来的箱子抬了抬下巴,“那我这些日子折腾什么?”
沈氏还是心疼,“京城宅子不便宜。”
“咱们现在有铺子。”
“……”
“有田。”
“……”
“还有现银。”
沈氏沉默片刻,“行了,你别再说了。”她听着有些不习惯。
谢珩靠在窗边,慢悠悠补上一句,“娘,她现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买两斤炭还要数三遍铜钱的昭昭了。”
谢昭转头,“我现在也数。”
谢珩挑眉,“数什么?”
“数得次数更多了。”
“……”
很好,有钱了,抠门的本性没变。
……
新宅子没买在显眼地方,谢昭挑了城南一处清净院落。前后两进,不算富丽,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最重要的是,内外院分得很开。后院墙高,另有一道不起眼的小角门。
外院雇来的人只负责洒扫、采买、送东西,一概不许进后院。
谢珩更不会在人前露面。对外,沈氏只说后院住着一位故人托付来养伤的远亲,身体不好,忌见生人。
至于真正的“谢珩”,正日日在京城外头忙得脚不沾地。谁会想到同一座城里,还有第二个谢珩?
搬进去第一日,谢昭先买了整整一车炭。
沈氏站在门边看得眼皮直跳,“怎么买这么多?”
“烧。”
“哪里烧得完?”
“今年烧不完,留着明年。”
“炭放久了也——”
谢昭正在检查新送来的软榻,头也没抬,“娘。”
“嗯?”
“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您替我省钱。”
沈氏一下没了声音,这话听着实在欠,偏偏又叫人鼻尖发酸。
以前冬天炭不够,沈氏总说自己不冷。药贵,便偷偷把一剂药拆成两次煎。
谢珩夜里腿疼,她怕屋里冷得更厉害,甚至会把自己房里的炭盆也端过去。
那些日子明明才过去不久,如今想起来,却像隔了一层雾。
谢昭没给她伤感太久的机会。第二日,木匠送来几根打磨好的木料,东西只送到外院。
谢昭亲自核过尺寸,付了钱,等人全部离开、院门落锁以后,才一根根搬进后院。
谢珩看着她把木料拼起来,两侧是稳固扶杆,中间留出足够站立和挪步的位置,底下的木板上还铺了一层粗麻,防止脚底打滑。
他看了半晌,“这是什么?”
“给你练站的。”
谢昭拧紧最后一处木楔,伸手晃了晃,纹丝不动。
“以后少扶桌子。桌子又没得罪你,天天让你掐得吱呀乱响。”
谢珩伸手摸了摸扶杆,高度正合适,“什么时候量的?”
“随便估的。”
谢珩抬眼看她,谢昭面不改色,“我眼神准。”
谢珩:“……”
他信才有鬼。
谢昭已经转身去看药柜,“以后药不许减量。”
沈氏:“……”
“每日得有肉。”
沈氏:“……”
“鸡蛋也添上。”
沈氏终于忍不住,“你到底是养人,还是填鸭?”
谢昭一本正经地看了看母子二人,“一个比一个瘦,还挑上了?”
谢珩低头看看自己,“我觉得你最近有点仗着有钱,报复性喂人。”
谢昭点头,“恭喜,看出来了。”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
真正安顿下来,已经是两日后。那日下午,谢珩第一次扶着新木架站了十息。
只有十息,额角已经冒出一层细汗。两条腿控制不住地轻颤,手指紧紧扣住扶杆,指节泛白。
沈氏站在旁边,几次想伸手,都被谢昭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她没去扶,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谢珩一点一点靠自己的力气把身体撑起来。
一息,五息,十息……至少,他站住了。
重新坐回椅子上时,谢珩脸色白得厉害。谢昭把温水递过去,“明日十一息。”
谢珩喘着气笑,“你倒会加。”
“慢慢来。”
他喝了口水,忽然问:“若一直只能这样呢?”
谢昭的动作停了一瞬,“那就继续治。京城的大夫不行,就去江南。江南不行,去蜀中。再不行,就找那些从军中退下来的老军医。”
谢珩看着她,“若都治不好呢?”
谢昭抬起眼,“那也轮不到你现在认命。”
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天下这么大,总有一个人,总有一种法子,能把这双腿重新治回来。
谢珩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昭昭。”
“嗯?”
“你现在说话,很像有钱人。”
谢昭也笑了,“不。”
她靠在桌边,窗外是新铺平的青石路,屋角堆满了炭,药柜里的药足足装了半柜,再不用一副拆成两顿煎。
谢昭望着这一切,声音轻了下来,“像一个终于有资格不认命的人。”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谢昭神色一收,沈氏已经很自然地将后院门掩上。
谢昭穿过垂花门出去时,赵公公正站在外院。从始至终,没有往后院迈一步。
他身后连宫里的马车都已经备好,“谢公子。陛下急召。”
谢昭眉头微动,“出了什么事?”
赵公公压低声音,“宣府八百里加急,今早刚到。”
“军盐?”
“军盐好好的。”赵公公摇头,“是人不好。”
他停了一下,“宣府下头有座边城。军户逃亡,官仓亏空,城墙塌了两处。”
“前些日子寒潮过去,还冻死了一批人。”
谢昭:“……”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生出一种极其熟悉的不祥预感。
赵公公果然接着道:“陛下让您即刻入宫。”
谢昭回头看了一眼,内院门已经关上。
门后,是刚刚安顿好的沈氏,是才站了十息的谢珩。也是她折腾了这么久,终于勉强护住的一点安稳日子。
谢昭再看看宫里的马车,沉默了两息,“走吧。”
上车之前,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赵公公。您说,陛下这次叫我过去……”
谢昭顿了顿,“应该只是看看奏报吧?”
赵公公眼神飘开,“这个……”
谢昭:“……”
懂了,八成又没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