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蔓的病房门被合上了。
凌伟泽就站在走廊尽头,抽了根烟,没有立马走。
一根烟的时间,他灭掉烟头,扔进垃圾桶,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
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没有多余的停顿。
全然没有被拆穿之后匆忙掩饰的慌乱。
电梯门合上,他靠在电梯壁上,按了B2。
楼层数字不断跳闪。
他看着那排跳动的数字,忽然又想起许宛泱刚才说的那句话——
“凌叔,你可以私下找张皓,我当然也可以啊。”
她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就连脸上的笑容都是无辜又单纯的。
但正是这种坦然干脆,赤裸裸地向他昭示着“我已经学会了你的玩法”、“我可以奉陪你玩到底”。
凌伟泽甚至开始复盘,他刚在许宛泱面前做出的第一反应。
他靠这么多年的阅历撑着,强壮淡定地告诉她:
“泱泱,你误会了,我找张皓只是和你妈妈一样,记挂你的人生大事。”
“你迟早要结婚的不是吗?”
“但绝不是和你安排的人。”许宛泱打断。
“叮——”
电梯门打开,思绪回笼。
凌伟泽走出去,回到车上后拨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查,许宛泱最近和什么人来往密切。”
-
承安集团总部大楼,周叙的办公室内。
“周总,查到了一些许小姐的就诊记录,但不全面。”
李青阳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
周叙此刻正在签一份合同,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
“说。”
“许小姐这三年一直在伦敦接受心理治疗。”
“你说什么?”
周叙单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目光却始终锁在李青阳的脸上。
“也包括回国后。”
李青阳推了推松散落在鼻梁上的眼镜,“可以查到许小姐上个月在一家私人心理诊所的预约记录。”
李青阳将手里那份文件递出去。
周叙翻开看了。
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页简单的打印纸,全英文。
上面列着许宛泱这三年在Leo那儿的预约记录截图。
没有诊断结论,没有详细病历,没有治疗内容。
李青阳只能查到她在那里有规律的预约记录,每两周一次,几乎从未中断。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几张纸,过了很久才开口。
"还有吗?"
李青阳站在一旁,摇了摇头:
"私人诊所那边对患者隐私保护很严格,况且远在伦敦,关系网有限。我只能确认许小姐确实在那里接受过连续治疗,但具体内容......"
"我知道了。你继续去查。"
“周总,还有一件事。”李青阳面色凝重,似是接下去要讲的事比刚才还严重。
“你说。”
“你上次交代我去查的,许小姐最好的朋友小渔。”
李青阳停顿三秒,严肃道:“我调查到,她在三年前已经去世。”
“死因...是什么...?”
“自杀。”
周叙的瞳孔微微扩张,目光从茫然过渡到不可置信。
最后凝成一种近乎呆滞的死寂。
他几乎不敢去深想,失去最好的朋友,许宛泱到底该有多难过。
记忆的线很快串联至重逢后送她和团团回新月湾那天。
他问她“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她是怎么说的呢?
她说,挺好的。
撒谎。
骗子。
这几年来,他对她的不告而别多有怨恨,并控制自己不去打探她在异国他乡的近况。
只是偶尔有几个转辗反侧的深夜,他大脑里那些荒诞的念头会不受控地冒出来。
他像个资深的编剧,去幻想、编造许宛泱在伦敦过得有多如鱼得水。
她身边有凌樾陪伴,她应该早就忘记他了。
三年可以冲淡很多东西。
他开始试着去接受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不过一瞬间,也释怀自己或许只是个替代品。
但此时,他更怨恨自己。
为什么重逢后明明已经察觉她眼里的哀愁与苦痛,却没有发散更多的心思去深入了解她的情绪呢。
他可以释怀所有,唯独不能接受她过得不好。
这比她不爱他,更让他难过。
她离开的那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
方蔓出院后没回凌家老宅,许宛泱接她回了新月湾。
好在术后恢复不错,方蔓最近的气色还不错。
某天,许宛泱前脚刚下楼拿快递,后脚,家中门铃响起。
正在客厅追恋综的方蔓絮叨着跑去开门:
“泱泱这孩子,丢三落四的,肯定是又忘带什么东西了。”
门打开,对上一张熟悉的、冷峻不羁的脸。
“你是...?”方蔓瞧着他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阿姨好,我是周叙。”
方蔓脸上轻微的笑容加深一个弧度:
“你就是周叙啊?听说上回我做手术,是你送泱泱去医院的,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
“您客气了,阿姨。”周叙谦逊地颔首,“这是我应该做的。”
“别站着了,快进来吧,到家里坐坐。”
周叙被热情的方蔓迎到沙发上坐着,又见她递来一杯温水。
“阿姨,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还好吗?”
“谢谢你记挂,恢复得不错,正好泱泱快暑假了,我留这儿陪陪她。”
方蔓隔了会儿才想起什么,旋即问道:
“对了,你今儿过来是有事找泱泱吗?她下楼拿快递了。”
“没什么大事。”
周叙拿出个车钥匙搁在茶几上,“她上次留在餐厅的车,我帮她取回来了。”
“麻烦你了。”
周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阿姨,那我就不叨扰了,我先走了。”
“别呀——”
方蔓留他,“你再等等,泱泱马上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门口响起解锁的声音,许宛泱撒娇的声音比她本人先到客厅——
“妈妈,你快来帮我拿一下,快递好多,好重。”
“来了来了。”
玄关处,正俯身换鞋的许宛泱察觉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都在这儿呢,快帮我搬一点。”
“行。”
一道带笑意的低沉男声,吓得许宛泱猛抬头。
见鬼了。
周叙怎么出现在她家。
“我来给你送车。”
周叙对上她茫然的双眸,解释。
“哦哦,谢谢啊,还麻烦你辛苦跑一趟。”
“不麻烦,正好周末没事。”
周叙帮她把那堆像小山似的快递拿进屋里。
正巧方蔓听到他说“周末没事”,好客之心溢出:
“到中饭点了,小周留家里吃个便饭吧,阿姨下厨。”
她站起来了,往厨房方向走,“你们坐着聊,我去做几个菜。”
“妈。”许宛泱喊住她,“你上次做饭,红烧肉烧成炭了。”
方蔓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糖醋排骨,盐放多了,醋也放多了,吃了一口我喝了半瓶水。”
方蔓:“......那是我第一次做那道菜。”
“还有一次,清炒时蔬里炒出了钢丝球。”
被拆台的方蔓站在厨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望而却步。
她改主意:“那这样吧,出去吃,有家泱泱很喜欢的老字号烤鸭店,味道一绝。”
许宛泱说:“这个点,那家餐厅肯定人满为患,排长队。”
“那你想怎样?”方蔓嗔道,“难不成不吃了,饿肚子?”
周叙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个人都听清。
“我来做吧。”
许宛泱抬起眼看他。
方蔓也侧过头来。
“那怎么行。”方蔓婉拒,“你是客人,哪能让客人进厨房。”
“没事的阿姨,把我当一家人就行。”
周叙云淡风轻地抛出这句话,转身进了厨房。
方蔓、许宛泱:“?”
一家人?
-
令许宛泱意想不到的是,周叙真的会做饭。
且厨艺精湛。
短时间内就做出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
方蔓盯着桌上的菜肴,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
做的全是许宛泱爱吃的。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周叙望向许宛泱:“外卖?”
刚吃饭前,许宛泱在外卖平台点了三杯奶茶。
她点点头:“应该是,今天送得还挺快。”
周叙站起身:“我去拿吧。”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泱泱,我去嘉和斋给你和方姨......”
声音戛然而止。
门外的凌樾目光凝滞,手中的糕点袋因用力攥握而变形。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周叙甚至还来不及回话,下一秒,他发现凌樾身后还站着个凌伟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