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没空。”
周叙用闲适的语气带出下一句话——
“今晚,许宛泱约了我一起吃饭。”
凌樾咬字很轻:“一顿饭而已,过去几年,我陪她吃过无数顿饭。”
“那很好啊,那你就多回忆回忆从前吧,毕竟——”
周叙拖长尾音,“以后机会就不多了。”
“我今天找你不是听你炫耀这些的。”凌樾态度生硬。
周叙倒是听上去心情不错,音色愉悦:
“大明星,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凌樾沉默不语。
他的事在网络上持续发酵。
经纪公司已经发了三封声明,一封比一封短。
第一封说“积极配合调查”,第二封说“已与品牌方终止合作”,第三封只发了一行字,然后就再没动静了。
撤热搜的钱花了不少,但舆论像涨潮的水,压下一寸,又涌回来一尺。
经纪人劝过他,行业水深,要懂收敛。
迟迟未等到凌樾的下文,周叙耐心有限,继续开口:
“我知道你找我什么事,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
“什么路?”
“让你的经纪公司明天发一份新的声明。”
周叙说,“内容是你个人捐出部分片酬用于消费者权益保护公益基金,并公开参加为期一个月的社会公益活动。语气放低一点,别解释。”
“声明发完之后,那家品牌的生产资质问题会在本周内被‘补充材料’结案,不会进入行政处罚阶段。你个人的舆论方向会被引导到‘艺人整改态度端正’这个角度,一周内热度就散了。”
他停了一下,“你如果不想配合,也可以。但你会失去所有即将签约的商务。”
“周总。”
凌樾阴冷地笑了声,“你很奇怪。加速舆论的人是你,替我解决舆论危机的又是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只需要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小警告。我能让你跌到谷底,也能送你再回高处。凌樾,你我都已不是三年前的状态了。”
周叙挂了电话,乘私人电梯前往地下停车场。
他知道,事情也并非他刚才说的那样。
不对凌樾下重手。归根结底,只不过是怕许宛为了他难过。
周叙这些天总是时不时想到许宛泱那份心理诊疗记录。
他不愿再看到她难过的眼睛。
给凌樾的教训,那就适可而止。
-
凌樾坐在酒店房间的暗处,握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很久没有动。
他知道周叙说的是真的。
三年,他在娱乐圈浮浮沉沉,从红极一时的顶流,逐渐褪去光芒。
即便热度依旧,也难回巅峰。
最重要的是,曾经他有嘉信集团作为强大的后盾,有的是资源和金钱与还在读大学的周叙斡旋。
但今非昔比。
如今真正的掌局者,是周叙。
半小时后,经纪人陈哥到达凌樾的酒店房间。
陈哥四十多岁,已经在这个行业待了近二十年,带出过好几个顶流。
陈哥在他对面坐下来:
“知道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就好。”陈哥再次劝告,“凌樾,嘉信集团随时会垮台。所以、不要再得罪资本。”
他口中的“资本”是谁,凌樾很清楚。
-
晚上18点,馥餐厅。
周叙和许宛泱都到得很准时。
“怎么突然约我吃饭?”
周叙望向此刻正拿着菜单点餐的许宛泱,话音里含一层隐约的期待。
许宛泱快速果决地点了好几道菜,倏地抬眸,漫不经心地解释:
“我妈妈说让我请你吃个饭,表达感谢。”
周叙嘴角扯起的弧度逐渐消失,“......”
但换种角度想,她妈妈既然能出此提议,那对他的印象应该还行。
许宛泱并不知道冰冷如面瘫脸的周叙会有这么多丰富的心理活动。
她把菜单递给周叙,“我点了几道这里的特色菜,你看看你喜欢吃什么,再加点。”
“我喜欢吃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
“......”许宛泱。
两个人快速点好了餐,喊来服务员确认。
服务员服务员核销完后,贴心询问:
“请问二位有什么忌口吗?”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一时间想起——
周叙:“她不吃葱香菜。”
许宛泱:“他不吃姜。”
话音落,两个人四目相对,皆有惊喜与茫然。
大概是这局面都出乎彼此意料。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好在服务员善于察言观色,夸赞道:
“你们真有默契。”
旋即又一脸姨母笑得离开。
许宛泱知道她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菜很快上齐,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话不多。
许宛泱头发很长,吃饭的时候会伴随着低头的动作掉落下来,不太方便。
她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在包里翻找发圈。
没找到。
她只好一遍遍地将头发往肩后揽。
正巧有服务员过来添茶水,正在斯文用餐的周叙放下筷子,询问:
“你好,店里有发绳吗?”
“有的有的,我帮您去拿。”
服务员很快拿来了一根黑色头绳,递给许宛泱的同时还不忘夸一句:“您男朋友可真贴心。”
“他不是...”
周叙很快打断她,气定神闲地对着服务员说了句“谢谢”。
但服务员和许宛泱都不知道,他谢的是发绳,还是刚才服务员的夸奖。
-
许宛泱快速地顺了顺头发,绑成一个不高不低的马尾辫。
坐在对面的周叙端详着,刹那间有种时空错乱的恍惚感。
许宛泱今天穿一条简单的白色雪纺衫,搭配百褶裙。
绑起马尾辫的那刻,和他记忆里的女孩重叠,乍然鲜活。
察觉到周叙微妙的神情变化,许宛泱偏头笑了下,问他在看什么。
“看你。”
“看我做什么?”
“头发。”他忽然又吐出两个字。
“什么?”
“你大学时候的头发更长。”他朝她的肩膀处虚比了下,“扎马尾的时候会垂到这儿。”
许宛泱也跟着垂眸看了眼,有些惊讶,“你记得这么清楚吗?”
她根本记不住自己哪个时期的头发最长。
母亲方蔓认为女孩子的头发是必须要精心养护的。
哪怕最争分夺秒的高中,身边不少女生以洗头吹头太麻烦为由剪短了头发,她的头发也始终保留着合适的长度。
周叙“嗯”了声。
他不仅记得她头发的长度,还记得曾经在辩论社的日子。
准备辩论比赛的时候,他偶尔累了就会去办公室后面的落地窗前放空一会儿。
京大的景致设计得很好,夏天的时候,窗外是一片盎然的绿意。
周叙的眼神偶尔会从窗外转移到室内某个绑着高马尾的瘦削背影上。
窗明几净,阳光总是偏爱许宛泱。
她的马尾会在她和别人谈天说笑时小幅地晃动,像浮光跃金的绿丝绦。
就这样晃呀晃,晃在周叙大学时期的珍贵记忆里。
周叙后来才意识到,或许很早之前,在他总是忍不住多看许宛泱几眼的时候,她就已经是特别的存在了。
“你好像...”周叙再次开口,“一直留着长头发。”
许宛泱闻言,淡笑,“不是,前些年剪过短发。”
那个时候她刚到伦敦,精神状态还很差。
方蔓一直留在伦敦陪读了大半年。
许宛泱会在情绪失常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有一次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就泄愤似地,拿起剪刀。
手起刀落几分钟。
等她再次打开房间门,一头乌黑的齐腰长发,变成了利落的短发。
方蔓看一眼,便红了眼眶。
餐厅里安静片刻,周叙瞳孔微微扩张,仿佛她的痛顺着视线直接扎进了他的胸腔。
欲言又止片刻,才空茫地问出一句:
“这些年,你为什么不快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