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军营验货很快。
守营军士原本已经准备关门,看见御马监的封签才重新搬开拒马。十四辆车依次入营,最后那辆载着威远旧货的车被单独停在一旁。
骑都尉认得御马监的封签,仍从十五辆车中抽了三副马具,当场装马试跑。三匹马绕场一周,铁扣、鞍骨和皮带都没有问题,验收文书便盖了印。
他又走到那辆旧货车旁,看见被绑着的石老虎和脚店管事,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来送马具,还是来给巡检衙门送人?”
沈浪道:“顺路。”
骑都尉看了看天色:“你们这条路,顺得够远。”
一百八十两运费,当场结清。
宁晚棠拿到银票时没有立刻收,只先把伤药、出力钱和几名受伤镖师的补贴分出来。此次无人丧命,伤得最重的是缺耳汉子——他在槐林扑车时被木刺划开了腿,此刻还坚持说只是裤子破了。
裴九章把账算到他面前。
“药钱二两四钱,裤子六百文。你若只认裤子,剩下一两八钱我记作镖局余款。”
缺耳汉子立刻改口:“腿也有些疼。”
军营里有人笑出声。
回城前,西山军营把威远旧案的货单和俘虏一并接下。骑都尉没有当场替镖局翻案,只在清单上注明人赃俱获,盖了军营的骑缝印。
宁晚棠拿着那张纸看了许久。
前日威远出事后,她抱着同样一摞镖单跑过货行、行会,也去衙门报了案。货主只催她赔钱,没人肯细看那根刚换过的车轴,也没人问管事为何非要进槐林。如今清单上终于多了车轴、账簿和管事的手印。
她把文书收进衣襟,没有说谢。
回城前,她在营门外重新展开那面找回来的镖旗。断杆已经由顾惊雷用铁箍接好,接缝处不算漂亮,却比原来结实。
她把昨日插在四海牙行门口的半面断旗取下来,与旧旗并在一起。
“这趟四海垫了多少?”她问。
老掌柜忙去看裴九章:“车钱、石灰和药钱都记着。”
“该扣便扣。”宁晚棠看向沈浪,“这次借了你的人、弩和车阵。”
沈浪道:“弩是公主的,车是租的,人是你自己的。”
“消息是你查的,饵车也是你出的。”
“那便按生意算。”
两人没有站在营门口把细账全谈完。宁晚棠只先定了三件事:威远的旗号不卖,人手由她自己挑,路上出了事也由她下令。
回到四海牙行后,裴九章把运费、旧债与下一趟可能的开销全部摆出来,双方才重新落笔。
威远镖局保留自己的旗号和人手,四海牙行以后有货,优先交给威远;四海负责接单、垫付和查账,净利分三成。宁晚棠仍管路上所有事,谁敢在她押镖时指手画脚,她有权把人赶下车。
“包括你。”她补了一句。
“这一条为何每次都要说?”
“怕你忘。”
谢听雪已经先回牙行。
众人进门时,她正坐在廊下补那面断旗。她针脚不算好,红线歪歪斜斜,偏偏把裂口缝得很牢。
宁晚棠接过旗看了一会儿:“你会补旗?”
“不会。”谢听雪道,“会补戏服。”
“那为何不用黑线?”
“黑线细,扯两下便断。”
昭宁正坐在柜台旁等验收文书,听见这话抬起头。
“红线歪成这样,不难看?”
谢听雪把针插回线团:“旗挂起来,谁会趴在上面看针脚。”
昭宁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沈浪把盖印的验收文书递过去:“公主的货,一副不少。”
“本宫听说,你还顺手抄了一处盐仓。”
“那是宁镖头的旧账。”
“你倒会替别人收账。”
裴九章抱着账箱进门:“因为自己的账还没算完。”
他把这趟的所有支出摆上柜台。
租车、草料、药钱、石灰、修旗、军弩损耗,一项不少。扣完以后,一百八十两运费真正留下七十三两六钱。按约定分给威远,再扣四海垫付,四海牙行只赚了二十二两。
老掌柜听得心疼:“冒这么大的险,只赚二十二两?”
“还多了一家能用的镖局。”沈浪道。
裴九章抬眼:“镖局不是你的。”
宁晚棠也看过来。
沈浪改口:“多了一个肯接我生意的镖局。”
“这句对。”宁晚棠道。
裴九章收好账册,准备离开。
沈浪问:“去哪?”
“账算完了。”
“昨日你说来找活。”
裴九章停住。
沈浪把陈家重复报账追回的三十二两放到桌上:“月钱五两,吃住在牙行。每一笔钱你都能查,包括我的。”
“你的最该查。”老掌柜小声道。
裴九章考虑片刻:“钱箱钥匙谁拿?”
“老掌柜。”
“支银谁签?”
“我。”
“超过五十两,要我再看一遍。”
沈浪道:“你刚来便给东家立规矩?”
“否则下个月又没钱发工钱。”
老掌柜立刻把另一把账房钥匙递了过去。
裴九章接下钥匙,算是留了下来。
牙行里正热闹,老掌柜忽然想起一件事:“少东家,威远重新开门,门面在哪?”
众人安静了一下。
威远原来的铺面已经抵给货主,院中的车马也卖得只剩一匹瘦马。旗是接上了,总不能每日插在四海牙行门口。
沈浪问宁晚棠:“后院分你一半?”
顾惊雷立刻反对:“后院已经放不下炉子。”
谢听雪道:“你那炉子只剩半只风箱。”
“半只也占地方。”
裴九章翻了一页账:“东街有间废弃脚店,院子够停二十辆车,欠租四个月。先租一个月,十二两。”
宁晚棠看向他:“你连铺子都算好了?”
“路上无事时算的。”
沈浪点头:“明日去看。若能用,四海先垫一月租金,从威远后面的分账里扣。”
“可以。”宁晚棠答得干脆,“但匾额我自己写。”
宁晚棠出城前便托西山军营的旧识传过话,问有没有退下来的伤兵愿意来守仓。她原以为至少要等几日,话刚说完,门外却停下一辆军中的旧板车。
车上没有货,坐着十几个伤兵。
有人少了一只手,有人眼上缠着布,最前面的汉子拄着木杖,右腿从膝下空荡荡的。他们的行李很少,只有几床破被和几只旧木箱。
守门伙计以为他们是来托四海牙行找车,忙迎上去。
拄杖汉子摇头。
“我们不找车。”
他看了一眼重新挂起的威远镖旗,又看向院里堆着的铜样、账箱和马具。
“听说这里收别人不要的人。”
沈浪走到门口。
“会做什么?”
汉子把木杖往地上一立。
“守营、押车、杀人。”
他顿了顿。
“现在最后一样,做得没以前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