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辆旧板车停了很久。
车上的人没催,也没人往院里挤。最前面的汉子拄着木杖,右腿从膝下空着,站累了便把身体靠在车辕上。旁边一个独臂男人把他往后拉了半步,自己走到沈浪面前。
“陈铁衣。”
他报完名字,又指了指车边的人。
“十七个。能走的十二个,走不快的五个。”
老掌柜低声道:“都从北边退下来的?”
陈铁衣点头。
有人眼上缠布,有人两根手指蜷着伸不开。一个年轻人耳朵缺了一半,听人说话时总要偏过头。最年长的那个背着一只旧弓,弓弦已经磨白了。队尾还有个叫杜二山的,右腿没少,走路却一深一浅。有人问,他只说旧伤遇冷便疼。
他们身上的衣裳不一样,腰间却都挂着同样的木牌。木牌一面刻着旧营号,另一面刮得很干净。
沈浪问:“为何来四海?”
拄杖的汉子咧嘴:“别处先问腿脚。听说你这里先问会什么。”
“你叫什么?”
“罗三川。以前跑斥候,如今跑不过狗。”
顾惊雷从后院探出头:“能抡锤吗?”
罗三川看了看自己少掉的腿:“你先把锤拿轻些。”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
陈铁衣没有笑。
“我们不要白饭。”他说,“有活便做,没有便走。”
宁晚棠把刚接好的镖旗靠在墙边,逐个看过他们的手、鞋和腰间兵器。
“你们多久没一起做事了?”
“三个月。”
“最后一次呢?”
“北门外替商队守了一夜。”陈铁衣道,“第二日东家嫌我们看着晦气,只给了半顿饭。”
老掌柜皱起眉,沈浪却没接这句话。
他让裴九章把东街那间废脚店的租契拿来。
脚店是给威远看的新门面,前院能停二十辆车,后院有两排旧客房。只是荒了半年,门窗漏风,院墙也塌了一角。威远明日才去收拾,今晚里面只放着从盐仓取回的十七只镖箱、三册抄账和几张画押口供。真正的分货簿仍锁在四海钱箱里。
黑虎帮的人已经押进巡检司,背后收货的人却还没全抓干净。
沈浪把租契递给陈铁衣。
“今晚替我守那间院子。”
陈铁衣接过,没有立刻答应:“守什么?”
“十七只箱子、三册抄账、两扇门。”
“会有人来?”
“可能。”
“多少?”
“不知道。”
陈铁衣看了沈浪一眼:“工钱。”
“今夜每人三百文,真有人来,抓住一个再加一百文。受伤药钱另算。”
罗三川在旁边掰手指:“若来十个,一人能分多少?”
裴九章道:“抓住谁,算谁的。别想着一人抓半个。”
罗三川低头看自己的木杖:“那我得挑个瘦的。”
这次连陈铁衣嘴角也动了一下。
宁晚棠却道:“脚店以后是威远的地方,我也去。”
“你明日还要带人收拾院子。”沈浪道,“今晚让他们自己守。”
“若守不住呢?”
“箱子丢了,钱从我账上扣。”
裴九章抬头:“为何从你账上?”
“因为人是我接的。”
“那便记清楚。”
他说着已经取出笔,问十七人的姓名、旧伤和能用的兵器。有人只剩一把短刀,有人连刀都没有。顾惊雷在后院翻了半天,抱来一捆长短不一的铁棍。
陈铁衣挑了一根最短的。
罗三川拿了根带弯钩的,拄着试了两步:“这个比木杖好。打完还能勾门。”
背旧弓的老卒没有拿铁棍,只问谢听雪要了三只铜铃。
“听风?”
老人摇头:“眼睛不好,铃响了才知道哪边有人。”
谢听雪把整串铜铃都给了他,又剪了几段红线。
“线系低些。贼看门,不看脚。”
昭宁还没走。
她坐在柜台边听了半晌,此时才开口:“十七个伤兵,守十七只箱子。你倒会凑数。”
沈浪道:“公主若不放心,可以再借十张军弩。”
“上一次的弩箭还没点完。”
“那便借青鸾。”
青鸾面无表情:“我不借。”
昭宁也没答应,只让青鸾把一块宫中腰牌交给沈浪。
“若真抓到人,拿这个去巡检司叫门。别在街上把人打死。”
沈浪接过腰牌:“公主这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人犯?”
“担心你又把赔命钱算到本宫头上。”
入夜前,谢听雪让伙计送来两锅粟饭和一盆咸肉。
十七个人围着锅坐下,谁也没先动筷。陈铁衣先把饭分给腿伤重的几个,最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罗三川嫌肉少,筷子在盆里翻了半天,被老秦用弓梢敲了手背。
“守夜前吃太撑,跑不动。”老秦道。
罗三川看了看自己的断腿:“我本来也跑不动。”
沈浪听见,叫伙计又切了半盆肉。
裴九章在旁边记账:“加餐一百八十文。”
罗三川刚夹起第二块,动作便慢了:“这肉原来要还?”
“公账先垫。”裴九章道,“有活再扣。”
陈铁衣把自己的那块放进罗三川碗里:“吃。今晚多抓一个便够了。”
夜里,十七名伤兵先到了东街脚店。
院子比宁晚棠说的还破。正门歪着,后墙塌出一个半人高的缺口,屋顶有三处漏月光。陈铁衣没有急着堵墙,只让人把十七只箱子移到最靠里的客房。
罗三川拄着铁钩走了一圈,选了前院水槽旁的位置。
“这里地低,谁从墙上跳下来,都得先踩泥。”
背弓老人把红线从门边牵到水槽,铜铃埋进一只破瓦罐里。年轻的半聋兵则搬了两张桌子挡住后墙缺口,只留一道侧身能过的缝。
陈铁衣最后才安排人。
五个腿脚最差的守屋内,能走的散在前后院。没人守箱子旁边,全藏在箱子外三道门后。
沈浪坐在最里间,看着他们忙。
“你不走?”陈铁衣问。
“我的箱子。”
“真打起来,你躲床底。”
“床塌了。”
“那便躲账箱后。”
裴九章本来也想留下,听到这句便把账箱抱得更紧,最终还是被老掌柜拖回牙行。
子时以前,东街一点动静也没有。
罗三川靠着水槽睡了一觉,醒来先摸了摸铁钩。后院的半聋兵一直盯着屋檐下那块积水,水面能映出墙头的影子。
过了子时,风忽然停了。
后墙没有铃响,水面里却多了一个黑影。
半聋兵没喊,只抬手敲了两下桌面。
咚。咚。
前院的罗三川睁开眼。
下一刻,脚店屋顶响起极轻的一声瓦响。
不是一个人。
至少有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