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家属区门口站满了人。
寒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告示纸角啪啪响。
行动队的人没有带枪上门,只穿着军装,手里拿登记簿。总务处来了两个书记员,吴太太身边也跟着两个女眷。
规矩做得很足。
也正因为足,才更压人。
吴太太站在院门口,脸上挂着笑,声音却硬。
“各家都听好了。站长说了,只查安全,不查私事。谁家有旧收音机、私接电线,自己说出来,别让外人翻出来难看。”
没人应声。
李涯站在一旁,看着一张张脸。
有人低头。
有人拢袖子。
有人看丈夫,有人看邻居。
他没有看余家。
翠平站在自家门槛里,手搭着菜篮,嘴上嘟囔。
“查个屋子还摆这么大阵仗,耽误俺做饭。”
余则成站在她身后,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别看他。”
翠平哼了一声,摸了摸围巾。
“俺看他干啥?长得又不好看。”
余则成差点被她这句噎住。
第一户是总务处一个老文书家。
门一开,女主人脸都白了。
李涯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按章程,女眷私物由吴太太的人看。行动队只看电线和旧电器。”
这句话一说出来,几个太太脸色稍缓。
吴太太也松了口气。
她怕的就是李涯借检查撒野,如今他守规矩,面子上总算过得去。
屋里很快翻出两匹洋布,几包日本香烟。
总务书记员看向李涯。
“李队长,这个……”
李涯淡淡道:“非电讯物品,登记,不处理。”
老文书的太太腿一软,差点坐到椅子上。
旁边有人低声道:“还真只查电线。”
这话传开,家属区紧绷的气稍稍松了。
余则成却没有松。
李涯这是在立样子。
他先让所有人相信自己不乱翻,后面的刀落下时,才更像公事。
第二户是总务股长一个远房亲戚。
院门刚开,李涯抬头看了一眼屋檐。
“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截发黑的铜线从屋檐缝里探出来,绕到后窗,另一头藏在柴垛后。
女主人脸色一下变了。
“那不是电台,真不是。就是我男人接来听戏的。”
李涯没有说话。
行动队的人搬开柴垛,从柜后拖出一台旧收音机。
木壳裂了一道缝,后盖少了两颗螺丝,里面线圈露着灰。
家属区一下炸了。
“真有收音机。”
“还接了线。”
“这不是害大家吗?”
吴太太脸色难看。
她压着火道:“谁家的东西?”
女主人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男人说能听北平戏,真没干别的。线是南市旧货摊买的,花不了几个钱。”
南市两个字一出,吴敬中派来的秘书立刻抬头。
李涯眼神也动了。
“请余主任过来。”
余则成从人群后走出来。
“李队长。”
李涯指了指旧收音机。
“劳烦余主任看看,这东西能不能发报。”
余则成蹲下去,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先看电源线,又看后盖,再用手指拨了一下里面的线圈。
动作不快,像真的只是技术检查。
“这台机器被人改过。”
女主人腿都软了。
李涯问:“怎么改的?”
余则成道:“外接铜线,增强收听。里面少了一个真空管,发报不可能。连收听都不稳定。”
李涯看着他。
“只是听戏?”
“从机器看,是。”
余则成顿了顿。
“但铜线和线圈来路要查。南市旧货摊这些年卖出的旧件不少,报废仓流出去的东西,也未必全在账上。”
这话一落,吴敬中秘书脸色变了。
报废仓三个字,像针扎到了天津站旧账上。
李涯顺着问:“陆科长情报科,是否也从南市旧货摊买过线圈?”
人群里,陆桥山一个亲信的太太脸色微白。
吴太太立刻咳了一声。
“李队长,今日查家属区安全,不是查情报科旧账。”
吴敬中的秘书也上前。
“站长有令,发现旧电器先封存登记,不得现场扩大。”
李涯没有争。
他点了点头。
“封存。”
行动队的人把旧收音机贴上封条。
女主人哭着道:“真不抓人?”
李涯看都没看她。
“若只是偷接线听戏,不抓。若查出发报,再说。”
这句话让不少人心里一松,又让更多人心里发紧。
他没有乱抓。
他越不乱抓,越显得这场检查不是胡闹。
翠平站在门口,手心出了汗。
她看着那台旧收音机被抬出来,脑子里立刻想到自家角落那台破木头箱子。
她刚想摸袖口,手腕一僵,改成拍菜篮。
啪的一声。
余则成没回头,却听见了。
还好。
至少这一拍,比摸枪强。
李涯余光扫过,却仍旧没有看余家。
他在登记簿上写了几行字。
私接铜线。
旧短波收音机。
南市旧货来源。
女眷惊慌明显。
写完,他合上登记簿。
“下一户。”
检查队往前走。
路过余家门口时,所有人的心都提了一下。
翠平也把菜篮抓紧。
李涯走到余家院门前,脚步停了。
他没有转头。
行动队一个队员低声问:“队长,到余主任家了。”
李涯抬手。
“先查下一排。”
队员愣住。
吴太太也愣了。
“李队长,名单上不是……”
“顺序可以调整。”
李涯声音很淡。
“刚查出私接天线,先看同排有没有牵连。”
他说完,带队从余家门口绕过去。
翠平站在门里,后背一层冷汗。
她宁愿他现在进来。
刀悬着,比刀落下更磨人。
余则成走回她身边,低声道:“别松。”
翠平咬着牙。
“这毒蛇故意的。”
“对。”
“他想看俺慌。”
“那就慌给太太们看,不要慌给他看。”
翠平深吸一口气,突然扯着嗓子骂了一句。
“还让不让人做饭了?俺锅里还炖着白菜呢!”
几个太太被她骂得一乐,紧张气散了半分。
李涯已经走到下一户门口。
他听见笑声,没有回头。
只在登记簿边角写下一句。
余太太,骂声及时。
他把笔尖停住,冷冷道:“先查会慌的。”
身旁队员没听清。
“队长?”
李涯抬眼,看向下一户紧闭的门。
“最后查不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