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过苞吗?”
冰冷威肃的话语,自珠帘后悠悠传来,姜灼只觉自己浑身都僵硬了。
她下意识攥紧了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所有的回答都哽在喉头,怎地都吐不出来。
因为……她是个二嫁妇。
她的丈夫在新婚之夜被强征入伍,已有五年未归。
渐渐地,村里街坊都传出他战死的消息,她也因此当了寡妇。
她的身份并不清白……
屋漏偏逢连夜雨,又赶上乱世灾年,她的爹娘重病,不治而亡,独留下她一人。
爹娘临终前,将她托付给叔伯姜成家里,可灾荒年,多一个人就要多一张嘴。
姜成嫌弃她是个累赘,一碗蒙汗药将她卖给了人牙子。
为了多换几斗粮食,还谎称她是个在室女!
按照律法,伪造身契文书,那可是死罪啊!
她日日担惊受怕,死活不肯就卖。
因她不听话,三天两头不是挨打受骂,就是不给饭吃。
更吓人的是,前日同她一起被拐到京城的清儿,因为不想给跛子当填房,妄图逃跑,就被人牙子活活打死了。
不论如何,今日,她一定要留下……
“老夫人放心,这丫头是我手里最干净的一个,从没被外男沾过。”
一旁的牙婆忙堆起满脸谄媚,抢先替她回话。
姜灼的思绪被牙婆帮自己圆场的声音拉回,这才发现刚才自己竟心虚的跑了神。
听着帘内没什么动静,这才松了口气。
这牙婆还算实诚,到底收了她手里仅剩的两贯钱。
从入府开始还是帮她的。
第一轮筛选时,管教嬷嬷嫌她长得不安分,还是这牙婆替自己说了两句好话,这才能顺利入府。
“贵人您瞧,这腰身、这屁股,一看就好生养,定能给国公府延续香火。”
帷帘前的嬷嬷冷眼扫过,牙婆立即悻悻闭了嘴。
世家大族豢养通房妾室,这种隐晦事,随意不过人的。
姜灼听着牙婆谄媚介绍,这才惊觉,这里竟然是国公府!
今日那牙婆特地给了她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还破天荒地让她梳洗了一番。
她知道,今日要买她的这户人家,绝对不简单,所有她才赌了一把,给牙婆塞了钱。
可没想到,竟然如此不简单!
除了随当今皇帝打江山,被追封为护国大将军的英国公一脉恩宠世袭罔替。
天子脚下,焉能有第二个国公府?
现任英国公正是老将军的独子,京城传闻绝嗣不举的当朝丞相——谢珩?
据说这国公爷因为房事不顺,常会翻着花样折腾女子。
悬足、骑木驴、坐春凳,来了兴致的时候能折腾死人!
姜灼有些动摇了……
可再一思虑,她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如今已经身无分文,若是今日再不能被主家看上,怕是下一个打死的便是她了。
正思忖间,李嬷嬷面无表情走上前,伸手撩开她的襦裙下摆,粗粝掌心隔着袭裤,沿着轮廓细细丈量。
“腰再放低些,抬臀。”
大庭广众之下,刺骨的屈辱自下身传来,姜灼指尖掐紧掌心。
一盏茶的功夫,李嬷嬷才罢手,转身朝正厅里间的人递了个眼色。
帘后的人没搭理,看似并不是很满意,姜灼心底一片寒凉。
难道她今日即使花光了最后一点积蓄,也不能留下来吗?
可帘内的人转而又问:“何时生辰?”
姜灼垂下眼帘,低声恭顺应答:“回老夫人,隆昌二年,冬月廿九,寅时三刻。”
帘后安静了几息。老夫人端茶的手顿在那里,茶盏悬在半空:“你再说一遍?”
“回老夫人,隆昌二年,冬月廿九,寅时三刻。”
又安静了几息。帘后的那只手才把茶盏放下。
“上前来。”帘后一老妇人威严开口。
她深吸了几口气,自帘后入了正厅,厅中紫檀木榻上,端坐着一位老妇人。
银丝盘得齐整,绛紫色团花褙子,缀着白玉扣,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老妇人右侧坐着一位容貌清丽的年轻妇人,未曾抬眼。
这二位应当就是主家的母亲和新妇了。
姜灼依言,福身走到老夫人跟前,屈膝跪了下去,仰脸低眉,姿态恭敬。
老夫人从榻边小几上拿起玳瑁眼镜,举在眼前,细细端详。
粗粝的指尖从颧骨抚至下颌,又翻开她眼皮细看,活像在挑拣牲口。
可姜灼心里没觉羞耻,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又如何?
她绝不相信这辈子只能像个牲口一样任人挑选,她绝不认。
“不错,是个皮肉细嫩的好孩子,看着也妥帖。”老夫人收了镜片,重新搁回小几上,转头看向顾青岚打趣道,“我瞧着模样,比你还要好上几分呢。”
顾青岚端坐一旁,只应和一笑,给李嬷嬷打了个眼色。
李嬷嬷便递了那牙婆三十五贯卖身钱,交割身契。
姜灼闭了闭眼,攥着的手松了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能……留下来了。
李嬷嬷在旁笑着帮腔:“老夫人,这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夫人孝顺持家,这几日没合眼,就想着给国公爷寻个可心的房里人呢。”
老夫人点了点头:“青岚有心了。”
“婆母言重了。”
老夫人微微颔首,捻着佛珠停了一瞬,话音一转:“珩儿如今在何处?”
顾青岚挂了面儿:“爷今夜……宿在书房。”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撂,“啪”的一声脆响。
她压着火气,瞥了顾青岚一眼:“叫厨下炖一碗补身子的汤,着这丫头送进书房,劝爷松泛松泛。”
姜灼心头一凛,跪在地上进退维谷,入府第一日,便要她侍寝?
顾青岚依言应下,起身走到姜灼面前,带着主母的威严吩咐:“买你入府,便是要你尽心伺候国公爷,为府中开枝散叶,方是你的本分。”
“奴婢谨遵夫人教诲,必定安分守己、尽心伺候。”
顾青岚不再多言,偏头吩咐李嬷嬷:“带她下去梳洗。”
李嬷嬷边走边叮嘱着府中规矩:“国公爷日夜操劳国事,夫人体恤爷,才许你们这些蹄子伺候,若是被打杀出府,再发卖了去,可就没有如今的好日子了。”
姜灼跟在身后默默听着,没有应声。
她明白,成了主子的通房,尊严这东西,是应该扔在泥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