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张府。
张卓散值归来,换上一身便服,用过晚饭,伸了个懒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抬头望去,便见一身穿袭藕荷色长裙,头上梳着长髻的妇人夺门而入。
妇人身材丰腴,气质脱俗,举手抬足间都有着一种难以言明的贵气。
当她踏入房屋的那一瞬间,即便是在朝堂上高居上位的相国,都要矮上一头。
此人,便是相国府绝对权威的女主人,张卓的夫人:朱琪英。
除却上述的两个身份之外,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当今圣上的大女儿,大周皇室的长公主!
朱琪英入门,径直侧坐在张卓身旁,冷着一张脸,却又什么话都没说。
眼见姑奶奶这副神情,张卓心里一突,暗道一声不妙。
不是,我这两天也没招惹夫人啊?
难道是因为诗会的事情?
一念至此,张卓心中已然生出几分了然,说道:“夫人何故如此?难道是因为孟家那小子今日坏了倩然的诗会?”
“夫人放心,明日我定找孟子平那厮要个说法!”
朱琪英斜眸瞥了眼张卓,淡淡道:“与那孩子无关。”
“诗会虽然散了,但若是能借诗会之事敲醒京中的诸多世家,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而且,那孩子的诗词我看过,便是徐阁老当年也未曾有这般少年意气。”
“我那位老大姐倒是给倩然谋了个好婚事。”
“不过,我听说你在府邸之外公然开口,坚决不会让孟家三子入赘张家?”
说到最后,朱琪英眉眼微挑,一双凤眸凝视张卓,压迫感顿起。
只是一眼,张卓整个人呆在原地,满脸迷茫。
不是,我听见了什么?
你那位好姐姐给倩然谋了个好婚事?
所以,孟家嫡子来张府拜见,言说想要让孟家三子入赘,以全倩然名节之事,是夫人你一手操办的?
可……可……
“可我怎么半分消息都不曾听到?”张卓满脸疑惑地看向朱琪英。
闻言,朱琪英淡然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道:“你一个堂堂相国,公务何等繁忙。送樊将军到府上后,连门都没进,便去府衙当值去了,一直到深夜才回来。”
“你的公事都已经如此繁忙了,这点私事我怎敢劳烦你。”
啧!
你听听这话里夹枪带棒的。
不就是埋怨我这几日只顾着外面,没照顾家里吗?
“夫人,我……我这实在有难言之隐啊。衢州大旱、樊叔归京,西部边防得重新布置、西域梵国派出使者欲出使大周、北境边境邪魔滋扰……”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实在让我焦头烂额。等这几日我忙完,一定抽出时间好好陪陪夫人和倩然。”
张卓连忙告罪道歉,随后话锋一变:“可……可倩然的终身大事你总该同我商量的啊。我张家如今在上京都内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
“便是要入赘,也该那孟家嫡长子入赘才合规矩!”
孟家嫡子?
朱琪英冷笑着看了眼张卓:“夫君倒是硬气,可孟家真要是让长子入赘,你敢接吗?”
额……
张卓沉默了。
他……确实不敢。
别说他了,整个大周都无人敢如此吧。
毕竟,那可是孟家,儒家执牛耳者。
便是大周历代帝王,也不曾有过将孟家嫡长子招为驸马的打算,顶多也就是将公主外嫁。
“行了,我知道你瞧不上那孟家三子。但我倒是觉得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有些人似潜龙在渊,蛰伏等待,为的便是一飞冲天的机会。”
“这是孟家三子今日在诗会上写的诗,想来你应该未曾看过吧?”
朱琪英手腕上的玉镯子微光一闪,便有一叠纸张被其拿在手上,轻放在张卓面前。
张卓不以为意。
不过是一个九年童试不过的学渣写出来的诗词,有甚好看的?
可就在张卓随意拿起一张纸,漫不经心地瞟上一眼时,整个人都愣住。
脖子僵硬转动,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纸张,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的看。
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将这张纸放下,随后看起了第二首,第三首……
等到他将这些诗词全部看完的时候,嘴巴张得已经能塞下一个大鸡蛋了。
“这……这真是孟家三子写出来的?”张卓满脸不信地说道。
朱琪英颔首。
“诗会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他提笔作诗,一气呵成。”
张卓低头看着桌上的诗词,长吐出一口浊气,喃喃自语道:
“难怪孟家这些年一直坐看徐阁老坐大并不慌乱,感情是一直将这张王牌握在手里。”
“看来孟家三子九次童试不过,也应该是孟家故意为之才对。”
“如此诗词造诣,即便不入儒家,入个兵家也当有不错的成就。只可惜啊……他入了家。”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张卓言语间已经带着少许惋惜。
朱琪英倒是不怎么在意:“家怎么了?这孩子写的挺不错的。我就挺爱看。”
“而且,谁告诉你入了家便不能回头?对孟家而言,重头再来很难吗?”
朱琪英一语点醒梦中人,瞬间让张卓明白过来。
“所以这婚事?”张卓看向自家夫人。
朱琪英轻抿了口茶:“不着急,慢慢来吧。反正我瞧着倩然对那孩子的感观还算不错,今日主动让杏儿送帖,请他参加樊将军的私人接风宴。”
“对了,今日那孩子在诗会上与陈家对赌,赢了陈家的书局。”
“既然咱是见证者,咱就得督促陈家守信。一些个书局,虽然会让陈家肉疼,但也不至于拿不出来。倒是孟家脸皮子薄,不一定愿意开口,你到时候记得提一嘴。”
“若是这孩子日后真入赘到咱们张家,这不就是倩然的家产了?”
“啊?”
张卓惊咦出声,心说自家夫人这偏帮得也太明显了吧。
“夫人,如今朝堂上的三足鼎立可是陛下好不容易造就的局势。我若是和孟家走得太近,陛下……”
“放心,父皇不会说什么的。算算时间,孟老爷子也快致仕了。”
“孟老爷子一退,朝堂之上便是徐阁老一家独大,你以为凭你那点实力,能和徐阁老抗衡?”
“唯有提前和孟家打好关系,结成联盟,你们才能在孟老爷子致仕后,制衡徐阁老。”
“那,才是父皇想要看到的局面。”
“孟阁老要致仕了?可……可他的身子骨明明还很硬朗?”
听到这个消息,张卓愣住了。
这个消息,他堂堂相国都不知道,可夫人却知道?
“嘘!”
朱琪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
“这是当年太祖皇帝同孟家先祖的约定,是皇室辛秘。你心里知道便是,可别出去到处说。”
“孟家小子入赘,看似是为了保护倩然的名节,实则也是为你的政治生涯护航。”
“你都当了这么多年官,难道还不明白官场里的那一套?”
“帝王之术,首重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