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落尽了。
章邯推开院门,手拎着个粗布袋。
布袋搁在桌上,闷响一声。
赵辰解开袋口,里面是三块铁矿石。
拳头大。
黑褐色,表面粗粝,沉甸甸压手。
他抬头看章邯。
“大哥,你真弄来了。”
章邯嗯了一声,在木凳上坐下。
“酒。”他说。
赵辰笑了。
他把矿石收好,转身去拿鱼。
篓子里有五六条,白天从河里打的,养在水盆里还活着。
刮鳞,破肚,洗干净,上烤架。
炭火舔着鱼皮,滋滋冒油。
香料撒上去,焦香一下子散开了。
章邯坐在木凳上,把陶壶打开,往两只粗陶碗里倒酒。
酒色浑浊,是寻常的粟米酒。
赵辰把第一条烤好的鱼递过去。
章邯接住,咬了一口。
鱼皮焦脆,鱼肉嫩,香料的味道渗进去了。
“不错。”
赵辰自己也拿了一条,在章邯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吃着鱼,喝着酒。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子。
章邯放下鱼骨头,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今日去了趟咸阳。”
赵辰嗯了一声,继续吃鱼。
“办了点差事。”章邯把碗搁下。
“如今在朝廷办点事难。一件事跑三四趟,趟趟换人,个个推诿。”
赵辰手里的鱼停了一下。
“大哥。”赵辰把鱼放下,端起碗,“不说这个了,喝酒。”
章邯看了赵辰一眼。
章邯没举碗。
他看着碗里的酒。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昨天你说章邯是力挽狂澜的人?”
章邯抬起头,盯着赵辰。
“我在咸阳这边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啊?”
赵辰顿了一下。
心里暗骂自己。
上次嘴太快了。
赵辰笑了一下。
“大哥。”
“嗯。”
“这世间之事,你活得久了,就知道了。”
章邯听了,茫然不解。
活得久了?
我不比你年长吗?我怎么不知道?
他盯着赵辰看了好一会儿。
赵辰脸上不像是说笑,也不像是在敷衍他。
那副神情像是说了你也不懂,但又不愿骗你。
“什么意思?”章邯问。
“大哥,不说朝廷之事了。”赵辰喝了一口酒,把碗放下。
“我对朝廷的人和事儿不熟。再说了,聊这个,风险太大。”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
章邯看着赵辰。
他明白了。
再问下去,赵辰要起疑心了。
章邯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也是。”
赵辰暗暗松了口气。
他回想章邯方才说到朝廷时的语气。
办点事难,趟趟换人,个个推诿,这不是一个对朝廷满意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这位大哥,在朝廷受过气。
赵辰心里有了底。
怪不得跑来杜邮亭。
武艺这般好的人,窝在这么个地方,只有一种解释——心凉了。
赵辰又递了一条鱼过去。
“大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章邯接过鱼。
“就在这里待着吧。”
“不走了?”
“不走了,准备在这儿过日子了。”
赵辰听了,沉默了片刻。
这人的箭法他亲眼见过。
二十步外,一箭穿颈。
弓弦还在颤,人已经倒了。
这样的人,窝在杜邮亭,浪费了。
赵辰放下碗。
“大哥,我跟你说个事。”
章邯看着他。
“我明年开春,准备往蜀地走。”
章邯眉毛一动。
“蜀地?”
“嗯。”
“去蜀地做什么?”
赵辰往前倾了倾身子。
“蜀地好。鱼比这儿的好吃,吃食也多。那边气候暖,地也肥,种什么产量都比关中的高。”
他说到这儿,眼睛亮了一下。
“关键是,那边安稳。”
章邯暗暗吃惊。
安稳。
一个杜邮亭的黔首,为什么在意一个地方安不稳?
章邯面上不动声色。
“大哥。”赵辰看着章邯,“你要是愿意,一起走。”
章邯沉默了两三息。
“行。”
一个字。
赵辰瞪圆了眼。
“大哥,你说真的?”
“真的。”
赵辰笑了。
有这位大哥同行,蜀地这一路,心里踏实了。
光是那一手箭法,路上碰到什么麻烦都不怕。
赵辰端起酒碗。
“大哥,来,干了。”
两只碗碰在一起。
夜深了。
章邯站起来。
“走了。”
赵辰送到院门口。
外面黑漆漆的,月亮被云遮着,走了几步就看不见人了。
赵辰回到院子里,把碗收了。
翌日。
天刚亮,赵辰就起来了。
他带了柴刀,一个人进了附近山林。
在林子里转了快半个时辰,专找青冈木和栎木。
这两样木头质地密实,烧出来的炭硬,热量足。
他砍了四五捆,用藤条扎紧,分两趟背回院子。
赵辰在院角清出一块空地。
将木头用古法变成了木炭。
用了一天的时间。
翌日。
赵辰蹲下来,用刀尖在地上挖了个坑。
不大,深不到一尺,碗口粗细。
坑挖好了。
他把湿泥糊在坑壁上,用手抹匀,压实。
然后把三块铁矿石从屋里拿出来。
他把矿石放进坑底,周围填上碎炭。
然后上面再盖一层炭,把吹风盒子接上竹管。
赵辰开始推拉吹风盒子。
一推一拉,一推一拉。
竹管里的风送进炭堆。
炭火从红色变成了亮红色,又从亮红色变成了刺眼的白色。
赵辰额上渗出了汗。
他没停。
矿石在炭火里。
先是黑了。
然后暗红。
然后亮红。
赵辰的胳膊酸了。
他没停。
矿石的表面变了。
先是软化,然后表面浮出一层亮红色的东西,开始流动。
打外面看就像石头化成了水。
赵辰盯着那团亮光。
心里盘算。
这个铁,只能做粗略的箭头。
不能锻造。
锻造要反复敲打。
声音太响,左邻右舍隔一道土墙就能听见。
若有人报到亭长那里,说你私铸铁器,就完了。
章邯正从外面回来。
推开院门,走到赵辰旁边,大吃一惊。
那铁矿石竟化作了一汪亮红色的水。
还会流动。
章邯立在一旁,一动不动。
他见过官府的炼铁作坊,几十个役夫拉的大皮橐,半人高的炼炉,烧一整天,才炼出一块铁。
眼前这个。
一个人,一个木盒子,一个泥坑。
一个人蹲在地上,推拉着木盒子,就把铁矿石化成了水。
章邯看时,半晌说不出话。
赵辰抬头看见了他。
“大哥,坐。”
赵辰的语气和平时一样。
章邯蹲了下来,盯着坑里那团还在发亮的东西。
火已经收了。
但那团铁还在亮着,暗红色,表面的液态还没完全凝固。
章邯蹲在那里。
半天没出声。
“你……”章邯开口了,声音发涩。
“你是怎么做到的?”
赵辰看了章邯一眼。
他觉得这位大哥可以信任。
赵辰指了指吹风盒子。
“就是这个。”他说,“风不停地往炭火里送。炭火烧到最旺的时候,温度比普通炭火高出一大截。矿石里面掺的东西先化了,温度再往上,铁就出来了。”
赵辰说得很慢。
章邯听着。
他没全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