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盯着你,好像谁都不肯示弱。
但阮窈毕竟只是一届内宅妇人,怎么能瞪得过容玠这种凶名在外的杀神?
他可是瞟一眼眼风,就能吓哭小孩子的存在。
没多时,阮窈就败下阵来。
容玠向前一步。
阮窈后跌一步。
容玠再向前一步。
阮窈“砰”的一声,撞在了院门上。
春夜的风还有些凉,静谧无声地吹过来,在两人身边打着转儿。
此刻并不似那日在那假山之后那么憋闷,但她却仍然觉得好像不能呼吸一般。
容玠低下头来。
阮窈被迫昂头和他对视。
昏暗中,他看到她额前有一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鬓边。
发丝不远处,她的眼角红红的。
“刚哭过?”他问。
阮窈发愣。
一时觉得他的语气很奇怪,分不清到底是在质问,还是在……怜惜?
阮窈心中愤愤,这个人,一颗心冷得像块石头,人又这么恶劣,他也懂得什么叫怜惜?
当即直直和他对视,亦冷声道:“没怎么哭,多谢三叔挂怀。”
对面男人的眼眸一下子就暗了。
他好像咬了咬牙——也可能是错觉——总之神情看着比刚才瞬间就更冷酷了。
“……好啊,我又从三爷变成三叔了,是么?”
阮窈也咬着牙,手还拼命捏着自己衣角,以这种方式给自己壮气势,防止自己被他的威压吞噬掉。
“叫什么不都一样吗?”她说,“叫三叔,是指着孩子叫的,三叔应该不会不懂吧。”
恍惚间,阮窈好像看到对面的容玠眼皮猛地一跳。
半晌,他才发出声音:
“……好,好。不给孩子一个见面礼,我这个做三叔的倒是没礼貌了。”
“那倒不用,等孩子生出来,三叔一起给,也是一样的。”
阮窈说着,仿佛是觉得不够,还要再怼上一句,“只盼日后三叔照拂我们母子,护着孩子长大,也算是全了三叔和大爷之间的情分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几句话效果达到了,阮窈竟发觉对面男人的眼角忽然有些红了。
但天仍然是黑,不知道是真的红了,还是她的错觉。
但她也不管了。
能把这个男人说的哑口无言,她就高兴了。
谁让他先惹她的?!
而且还是那样贬低她!
她脚踏两条船?
是啊,她是脚踏两条船了,她没了妇德了,她行为不贞了,可那又怎么样?
她都是被逼的!
就算她真的沦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那也是千人万人说得,偏偏只有一个人说不得,那就是他容玠!
他才是罪魁祸首,他怎么好意思说她?
须知这世上所有事情,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是,她是错了,可难道他容玠就清白么?!
一念至此,阮窈的眼睛又红了。
她本就刚刚哭过一场,方才被他逮住的时候眼睛就红得不行,此刻眼泪一出来,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更是红彤彤的。
像是被谁欺负了的小兔子。
但容玠现在却觉得,自己被这小兔子给咬了,而且还毫无办法。
阮窈说完这句狠话,抬脚就要走,伸手去推他。
容玠仿佛猝不及防,被她一把推开。
阮窈就走。
谁知刚走出半步,就又被那人拽住。
“走什么?!”
“话说完了还不走干什么?”
“我还没说完!”
“那三叔你说。”
容玠慢慢呼出一口气,半晌,才终于恢复了冷笑:
“阮窈,你以为你这般说话,我就能放过你了?”
“深夜来哭容珣,做给谁看?给容珣?”
“他不需要看!他知道你今日所作所为,恐怕只恨不得气活过来……”
谁知阮窈忽然转过头来,竟点点头,说:
“是吗,大爷要是能活过来,那岂不是更好?好叫他知道,他没了之后,留下我孤儿寡母如何在这深宅大院里受磋磨。”
“也好叫他知道……”说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容珣院子的大门,“这么多日子以来,我心里一直想着他,念着他。我的心一直都是他的,从前是,以后也是。”
“我没有对不起他!”
容玠好似被什么蛰了一下般,猛地松开手。
阮窈看准时机,撒腿就跑。
她实在不想再跟这人在这里吵架了,何况她气他已经足够,再拉扯下去,只怕这个人又要发疯。
更何况她待的已经够久了,再待下去,只怕惊动园子里巡夜的嬷嬷。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还没等她走出两步,对面不远处就忽然亮起一盏灯烛,直往这边走来。
来人一面走一面试探道:“什么人在哪里?!”
声音是一个上岁数嬷嬷的,带着些恐惧,也难怪,谁家好人在大半夜跑到刚死的容珣院子来。
巡夜的嬷嬷是两个人,两人相携着壮着胆子往前走,待走到近前,看清楚院门前是两个人,顿时松了口气。
但再看时,发现是一男一女,一颗心又顿时提了起来。
阮窈连忙出声:“嬷嬷莫怕,是我。”
其中一个嬷嬷提起灯笼在阮窈脸上照了一圈,大舒一口气:“原来是阮姨娘,您大半夜的,在这儿干什么?”
说着,偷偷去打量旁边那个男人。
但男人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容貌,两个嬷嬷只能看到他身材颀长挺拔,气场颇足。
一时心下更是惴惴,把府里的爷想了一遍。
三爷不可能。
难不成是四爷?
一想到四爷跟阮姨娘有首尾,顿时心惊。
二房想抢爵位的事情有心人都心知肚明,四爷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阮姨娘勾搭在一起?
又或者是,阮姨娘觉得自己保不住,所以干脆投靠了二房?
那也不能在这里私会吧?
这可是大爷临死前住的院子啊!
他们就不怕……
阮窈眼看两个嬷嬷打量容玠,顿时吓得脸色一白,连忙道:
“夜里睡不着,想起大爷,就来哭了一场,让嬷嬷们见笑了。”
又回头看容玠:“三爷做梦梦到了大爷,也来看看,不巧正好撞上。”
嬷嬷们大惊。
也顾不上没有礼数了,抬起灯笼就照,果然见到容玠那冷肃摄人的脸,又连忙放下,拜见。
容玠却什么都没说。
没理嬷嬷们,更没回应阮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