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朝散去。
凌霄云将秦玄伯留了下来。
“秦老,随朕来。”
——
御花园。
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玄伯随驾而至,垂首躬身。
“陛下。”
凌霄云摆了摆手,示意他在石凳上落座。
一旁侍立的宫女无声上前,为二人斟上热茶,随即躬身退下。
凌霄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秦玄伯。
“秦老,近来身体如何?”
秦玄伯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抬起手,掩唇咳嗽了两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虚弱。
“多谢陛下挂念……老臣这身子骨,一直不大好。”
他可不敢说自己身体硬朗。
在这位多疑的君王面前,身体好,就是威胁。
凌霄云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那就多保重。”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江南那几个村子瘟疫的事。”
秦玄伯垂首听着。
凌霄云的手指轻轻叩着石桌,声音不疾不徐。
“太医院那些年轻一辈里,你觉得……谁堪当此任?”
他顿了顿。
“老的,要么体力不支,要么……脑子也不太灵光了。”
秦玄伯略作沉吟,随即开口道。
“回陛下,若论年轻一辈,太医院有两人可堪一用。”
他说出两个名字,都是太医院近年来崭露头角的御医。
“此二人曾参与过几次地方瘟疫的救治帮手,经验丰富,手段老道。”
“派他们去,应能稳住局面。”
凌霄云听完,却摇了摇头。
“这两人……朕知道。”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然后,他忽然抬眼看秦玄伯,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觉得……林夏怎么样?”
秦玄伯心头一跳。
果然问了。
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摇了摇头。
“林夏?”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陛下,老臣斗胆直言——此人,老臣不看好。”
凌霄云挑了挑眉。
秦玄伯继续道。
“他仗着有些医术,为人自大,目空无人。”
“且从未处理过瘟疫这等大事,毫无经验可言。”
他看向凌霄云,神色恳切。
“不如老臣方才说的那两人稳妥。”
凌霄云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秦老,”
他慢悠悠地开口。
“他可是你家孙女的未婚夫。”
“有你这么说的吗?”
秦玄伯面不改色,垂首道。
“正因他是老臣孙女的未婚夫,老臣才更不敢欺瞒陛下。”
他抬起头,迎上凌霄云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此人,当真不堪此任。”
凌霄云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林夏啊林夏。
看来你也没那么聪明。
这么粗的大腿,都不知道抱。
“那就他吧。”
凌霄云端起茶盏,语气轻描淡写。
秦玄伯微微一怔,随即面露难色。
“陛下……这、这不妥吧?”
“无妨。”
凌霄云摆了摆手。
“多给年轻人一些历练的机会嘛。”
秦玄伯沉默了一瞬,最终垂首。
“……是。”
凌霄云站起身,负手而立。
“行了,下去歇着吧。”
“保重身体。”
秦玄伯起身,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晨光落在他微躬的背影上,将那花白的鬓发,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一步步走出御花园,神色如常。
只是那微微垂下的眼帘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凌霄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已凉,他却浑不在意。
“陛下,”
一旁的老太监压低声音。
“老奴斗胆……林夏这事,怕是秦玄伯故意这么说的。”
凌霄云没有回头,只是弯了弯唇角。
“有这个可能,朕也这么觉得。”
老太监抬眼看他。
“那陛下……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就单纯想让林夏去治病?”
凌霄云摇了摇头,目光幽深。
“目的,绝对不纯。”
他放下茶盏。
“派人盯着。”
“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老太监垂首。“是。”
他顿了顿,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老奴斗胆再进一言——”
凌霄云侧目看他。
老太监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狠意。
“既然对两大家族已有决断,不如……直接一点。”
“强行除掉,一了百了。”
“何必这般遮遮掩掩?”
凌霄云闻言,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老太监后背一凉。
“直接除掉?”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望向远处的重重宫阙。
“朕做事,必须符合常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然,后世会怎么写朕?”
老太监垂首不语。
凌霄云继续道。
“况且,两大家族盘根错节,直接拔出,风险太大。”
他顿了顿。
“动到王朝根基,谁来补?”
“朕底下的官员,又有谁能替代林战山、秦玄伯?”
老太监沉默。
凌霄云的声音沉下去。
“搞不好,异国趁机来犯。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
但未尽的话,已经在沉默中说得清清楚楚。
老太监深深低下头。
沉默了片刻。
凌霄云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你应该也知道。”
老太监抬起头。
凌霄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皇室之中,似乎也有一股力量,一直在和朕作对。”
老太监心头一凛。
“朕调查了许久……始终查不出来。”
凌霄云的目光,穿透晨光,落向那片层层叠叠的宫墙深处。
“你怀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