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旭言应了一声刚要迈步，却发现席衡之还站在原地没动。席衡之的目光落在倪好牵着樱桃往前走的那只手上，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千岁和沈琳薇离开的方向。他什么也没说，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手工区的帐篷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和孩子，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竹篾、宣纸、浆糊和剪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师傅坐在最前面正在示范怎么把竹篾弯成灯笼的骨架。樱桃拉着倪好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席衡之和封旭言各自找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的等候区。老师傅示范完之后就让大家自己动手，樱桃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根竹篾，学着老师傅的样子去弯弧，结果用力过猛竹篾啪的一声弹了回来，差点打到她自己的额头。倪好赶紧伸手替她挡了一下，然后拿过那根竹篾握着樱桃的小手一步一步带着她弯弧收口，她的手掌包着樱桃的小手，两个人四只手在竹篾上慢慢地转着弯，浆糊罐子敞着口放在手边，宣纸裁成了兔子耳朵和尾巴的形状等着往上贴。
    席衡之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幕，看着倪好低着头教樱桃怎么用浆糊把宣纸贴在骨架上，她说浆糊不能涂太多，薄薄一层就够了，涂多了干得慢会把纸泡皱。樱桃听得很认真，小舌头微微伸出来抵着上嘴唇，拿着刷子的手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抖，一刷子浆糊差点刷到袖子上去。倪好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帮她把浆糊涂匀，指腹在纸面上细致地抹过，把气泡一个一个推出来。樱桃仰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像一盏刚刚点亮的小灯笼。
    席衡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见过倪好挡在樱桃身前挨了吴妈一刀之后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英勇。他见过倪好在病房里给樱桃讲题时温柔耐心的样子，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她在报恩或者讨好。但今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她蹲下身平视千岁的时候，她替樱桃道歉的时候，她握着樱桃的小手教她做灯笼的时候，她不是在演戏，没有任何算计和表演的成分，她只是本能地在对她身边每一个孩子好。那个叫千岁的孩子推了樱桃，她没有冲上去护短，也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训斥千岁来证明什么，她只是平静地告诉千岁什么叫责任、什么叫道歉。她是真的在爱樱桃，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席衡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交叠在一起，目光一直没有从手工桌那边移开。他想起自己之前对倪好的种种猜疑和审视——让助理去查她是不是和吴妈串通，把她送的手表送去检验，怀疑她接近樱桃是为了在傅家面前博取筹码。他每一次都认定她别有用心，每一次都用最冷的方式回应她的善意。但倪好从来没有因为这些误解退缩过。她把樱桃从刀下抢出来的时候没有犹豫，她半夜接到电话冒雨赶到别墅的时候没有迟疑，她被他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无数次之后依旧对他的女儿温柔以待。她不是不介意他的防备，她只是从来没把这些当成不去善待樱桃的理由。
    封旭言坐在旁边也看着手工桌那边，但他心里想的和席衡之完全不同。他看到了席衡之看倪好的眼神——那种眼神他不是没有见过，他在镜子里见过。那是一种收敛而专注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件刚发现的价值连城的东西，既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兴趣，又舍不得移开视线。他的手心微微出汗，把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攥得发了烫。席衡之是他见过的最会计算的人，这个男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有规划、有条不紊，他如果真的对师妹动了心思，那就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个远比高安之流更难以对付的对手。
    樱桃的兔子灯笼在倪好的手把手指导下终于完成了。她拎着自己做的灯笼站起来在桌边转了一圈给所有人看，灯笼虽然歪歪扭扭的，兔子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但樱桃脸上的骄傲比拿了全市一等奖还灿烂。她举着灯笼跑到等候区给席衡之和封旭言看，两个男人一人一句夸了一通，然后樱桃又举着灯笼跑到对面桌子给刚才认识的新朋友炫耀，小裙子在身后颠来颠去。
    倪好收拾完桌上的浆糊和宣纸碎屑，走到等候区坐下来拿起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封旭言立刻凑过来递了张湿巾，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擦擦手，全是浆糊，等干了能揭一层皮下来。”倪好接过湿巾擦着手指上已经半干的浆糊印，目光随意地扫过手工区门口。
    门口站着三个人。沈琳薇牵着千岁，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傅老爷子。倪好的手指停在了湿巾上。
    傅老爷子显然不是冲着游园会来的。他穿着平日里在傅家老宅才穿的那件深灰色盘扣中山装，拄着那根从不离手的红木拐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多严厉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是几十年家主权势沉淀下来的，往手工区门口一站，整个帐篷的温度都降了两度。千岁站在老爷子身侧，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不敢再耍赖也不敢再哭，只是偶尔偷偷抬头看一眼沈琳薇。沈琳薇站在老爷子旁边，脸上挂着她最拿手的那种温婉乖巧的微笑，微微欠着身子正在和老爷子说着什么。
    封旭言眉头皱了起来，压低声音问倪好：“他怎么来了？”倪好摇了摇头，把湿巾放在桌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面对傅家人时惯有的礼貌和疏离。她没有主动迎上去，也没有躲避，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傅老爷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樱桃正好举着灯笼从对面跑回来，一路跑到倪好身边才发现气氛不对。她抬头看到那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看着她身边的姐姐，老爷爷的脸色不太好看，她下意识地往倪好身后缩了半步，小手攥住了倪好的衣角。
    席衡之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傅老爷子在倪好面前停住，先低头看了一眼躲在她身后的樱桃。他和蔼地弯了弯嘴角，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是客气地扫了一眼就把目光重新移回了倪好脸上。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随口一问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好好，今天不是工作日吗？你怎么不在研究所，跑到这儿来了？这是谁家的孩子？”
    倪好迎着傅老爷子的目光，语气平静而端正：“爷爷，我今天请了假。这是我朋友的孩子，帮忙带一天。”
    傅老爷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拄着拐杖往旁边挪了半步，给身后的人让出位置，然后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席衡之。他的表情在转向席衡之的时候明显换了一副面孔，刚才对倪好说话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警觉和审慎的客气。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询：“席总也在，真是巧。上次席总派人到家里来，可惜傅某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席家和傅家虽然一直没有深交，但傅某一向敬重席家的门风——不知道席总今天怎么会和我家孙媳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