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衡之从椅子上站起来之后并没有往前走,他只是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礼节性地朝傅老爷子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从容而不卑微。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戳在傅老爷子话里最敏感的那个词上:“巧。今天确实是陪女儿来的,没想到能碰上傅老爷子。傅老爷子方才说‘我家孙媳妇’——请允许我冒昧更正一下,我认识倪小姐的时候,只知道她是研究所的项目负责人,并不知道她还是傅家的什么人。也许是因为倪小姐本人,并没有把傅家挂在嘴边。”
手工区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封旭言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在心里给席衡之这句话打了个满分——这男人真不愧是谈判桌上长大的人,三句话就把傅老爷子那套“归属权”的话术撕了个口子,还让老爷子挑不出任何无礼的地方。他既没有承认倪好和傅家的关系,也没有直接否认,而是把矛头巧妙地转回给了倪好本人——傅家说她是你孙媳妇,可她本人并不这么觉得,你傅家的名头在她嘴里连提都懒得提。
傅老爷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一下。他把拐杖在地上轻轻拄了一下,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转向倪好,语气从刚才的客气变成了一种带着压迫感的宣示:“好好,你是昀啸的妻子,在昀啸没有回来之前,你永远都是傅家的二少夫人。这个身份不是什么人说几句话就能改变的。你爷爷我这把老骨头还活着,傅家的门楣还撑着,你在外面和什么人交朋友,爷爷不管,但别忘了自己是谁家的人。”
倪好站在所有人目光的交汇点上。她的左边是傅老爷子——傅家的最高权威,她的右边是席衡之——和傅家没有任何利益纠葛、却刚刚用三句话替她挡了一刀的人。封旭言站在旁边拳头已经攥了起来,樱桃抱着她的兔子灯笼躲在倪好身后大气都不敢出,整个手工区的家长和孩子们都还在忙着自己的灯笼,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对峙。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后攥着她衣角的樱桃,又看了一眼站在傅老爷子身边正偷偷瞪着她的千岁,然后抬起头来。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像是在实验室里面对一台出了故障的仪器,冷静地判断哪里出了问题、该如何处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打在玻璃上的一颗一颗雨滴:“爷爷,您是长辈,我一向尊重您。但我想今天应该先把话说清楚。昀啸已经走了五年,这五年里我自问对得起傅家的每一顿饭、每一次家宴、每一个逢年过节的礼数。我没有让傅家丢过脸,也没有给昀啸的名声抹过黑。但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我不需要别人给我定义身份。今天我是来陪朋友的孩子参加游园会,不是来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傅老爷子脸上移到了千岁身上,声音里的温度降了几分但语气更加坚定,“另外,爷爷,关于千岁,有件事我想借着今天这个机会说一下。千岁是我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但接下来一段时间,千岁会和大伯、琳薇姨姨一起生活。我确实暂时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照顾她,千岁也更喜欢和琳薇姨姨在一起。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希望爷爷能理解。”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傅昀啸猛地转头看向沈琳薇,沈琳薇嘴角那抹惯常的浅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跳漏了半拍。封旭言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师妹会直接当着傅老爷子的面把千岁的抚养权问题摊在台面上。只有倪好自己知道,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一时冲动的气话。她给过千岁无数次机会,千岁每一次都选择了沈琳薇。她做不到继续在这个女儿身上投入感情,也做不到和自己和解。
傅老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倪好这张曾经只会低头赔笑脸的脸上浮现出的坚毅和沉静,忽然意识到这个孙媳妇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会跪在他面前哭、求他不要把她赶出傅家的倪好了。他把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拄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是说了一句:“你长大了,倪好。”
然后他转过身去,拄着拐杖朝手工区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千岁的事,我不同意。千岁是傅家的骨血,不能跟着别人姓。你要是有精力,你自己带。你要是没精力,傅家有精力。但你说的有一点没错,昀啸已经走了五年,你的人生是你的——这一点,老头子我今天勉强认了。改嫁的事,我不再拦你。但你要记住,无论你将来嫁给了谁,千岁永远姓傅。”
老爷子说完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走了。沈琳薇牵着千岁跟在他身后,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倪好,那个眼神里混合了不甘、怨怼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傅昀啸还站在原地,他看着倪好,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是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你……”,然后什么都说不下去了,转身跟着老爷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倪好低下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这才发现手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樱桃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兔子灯笼举到她面前,声音软软地问:“姐姐,我的灯笼做好了,给你看。”倪好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笑了。
她蹲下来接过灯笼认真地欣赏了一会儿,说这只兔子的耳朵像不像刚才老师傅做的那只,樱桃说不像,老师说做坏的才是最好的,因为世界上只有这一只。